


□本报记者孙佳薇那可 前不久,在北京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的《北京市“十三五”时期老龄事业发展规划》,提出将打造“老年友好型城市”,鼓励用人单位给予员工“孝老假”,让员工在长辈生日、老年节以及需要康复服务、临终关怀服务支持时探亲休假。 这项带着满满人情味的政策消息一经放出,人们的敏感度飙升,迅速在朋友圈扩散。有人赞:“这是孝文化传承和发扬的有力表现。”有人吐槽:“政策中只是说鼓励,也并没有明确这个假期怎么休、薪水怎么算。”有人质疑:“别又是看上去很美的政策,落地最重要。”有人羡慕:“北京人有福了!”…… 一时间“孝老假”又把养老话题推到了风口处,人们在围观的同时,也对这项政策的试水效果和在全国范围推广开来多了一份期许。 质疑 暖心政策 为何遭遇冷风吹 时至今日,中国在未富先老的情况下迈入老龄化社会,一波又一波弥补养老保障制度不足的政策相继出台。 就在北京提出鼓励用人单位探亲休假的概念之前,全国不少地区都提出了类似的休假概念。比如,河南省提出在独生子女父母年满六十周岁后,住院治疗期间,给予其子女每年不超过20日的护理假;安徽省也将制定相关政策,鼓励子女与父母就近居住,子女照顾失能父母将享受带薪休假或政府补贴;江苏探索制定家庭养老支持政策,鼓励家庭成员更好赡养老人;今年5月1日,上海开始实施《上海市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条例重申家庭成员“常回家看看”的规定,子女拒绝不回家看看或将影响当事人信用。 不可否认,政府部门对“银发社会”的利好政策从不吝啬。但在现如今各种假期名至实不归的现状里,政策落实中难免会遭遇的“中梗阻”也不免让人为其担忧。 翻看“央视新闻”微博在9月3日发送的“孝老假”的消息中有814条评论,近一半以上的评论皆是吐槽党,多数的讨论无不围绕假日落地的问题。有人评论“正常假期都会被用人单位剥削,更何况这种假期?”,“像我们在一线的员工,周末能放假都很开心!”,“员工都去休假了,企业运行能靠谁?”,“说好的带薪休假呢,先把已有的假期落实吧!”,“即使给了这样的假期,有多少人用来陪父母?在技术上如何监督休假是用来孝老,而非其他?”…… 吐槽声声,为何这样雪中送炭的好政策遭受“冷风吹”?无疑人们的关注焦点聚于假日的切实贴近性。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专家魏晓丽一针见血地指出,“虽然‘孝老假’开启了新风尚,但没有法律撑腰的政策落实会很难,如果不能在制度设计层面兼顾落地实施,再多、再好的‘假日’也只会成为少数人享有的权利。” 忧虑别让假期成为“镜花水月” 纵观舆情,除了不让假期“看上去很美”、重在以细则促落实的呼声之外,“探亲假”的使用也再次重提。 早在1981年,国务院就对职工探亲待遇作出了明确规定——与父亲、母亲都不住在一起,又不能在公休假日团聚的,可以享受探望父母的待遇,未婚职工探望父母,原则上每年给假1次,假期为20天。如果因为工作需要,本单位当年不能给予假期,或者职工自愿2年探亲1次的,可以2年给假1次,假期为45天。已婚职工探望父母的,每4年给假1次,假期为20天。另外,规定还明确可根据实际需求给予路程假。 记者在采访时了解到,已经实施了34年的探亲假,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只是福利沉余的空欢喜,而不能让大家有真正获得感的“纸上福利”。 在省城哈尔滨某机关工作的邹女士,十几年前大学毕业后,就考进政府机关成为公务员,在哈尔滨结婚、生子、安家,而父母至今还在老家牡丹江。问其休过探亲假吗?她回答:“听说过,没休过。”牡丹江距离哈尔滨并不算远,邹女士周末开车不到三小时就能回去,对于探亲假,她觉得并不是那么的需要。记者遇到的另一位受访者是位“60后”,他是“孝老假”的赞同者,他从“孝文化”回归养老本位的角度对这项政策愈加赞赏。当记者问道,您听说过探亲假吗?他语塞,“呃……有这种假吗?没休过。”记者又问,“如果‘孝老假’在本省实行的话,您会休吗?”“我们这一代,发展好事业,奋斗出成就,就是对父母的回报,这种精神慰藉的当量要大于守在父母身边而碌碌无为。”采访中,像邹女士对“探亲假”之置若罔闻、像“60后”的工作狂热者均不在少数。有的受访者甚至坦言,这种假期的提倡是好的,但是休了“探亲假”,绩效奖金就没有了。 一位在人力资源部门工作的业内人士表示,包括“孝老假”在内的各种休假都很受职场人的欢迎,问题是政策落地生根,不仅要靠用人单位和部门的积极响应,个人也要配合政策的使用。 反差现实骨感让人“望假兴叹” 事实上你休还是不休,假期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但在现实生活中,多数人要面对的不是享受人权,而是要面对政策丰满与现实骨感的反差,让你不得不自动放弃属于你的权利。 做金融行业的小周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小周的老板推荐她参加公司上海总部开展的人才培训计划,培训周期是6个月。这期间只能回家探亲3次,一次假期为4天。为了心中的目标,小周不得不选择“抛家舍老”。对于无法照顾父母的愧疚,小周也是有苦说不出。当小周把自己的顾虑讲给在上海工作的同学听时,也勾起了同学的心酸,“我们在公司加班就是家常便饭,有时周末也要加班,原来和父母视频聊天是每天必做的事情,忙起来却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但凡要是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就想着去疯玩一下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放空。” 随着现代人的生活和工作节奏日益加快,子女不常回家看看父母,或是陪伴父母,既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 “父母的年龄越大对我的依赖越重。”这是在事业单位工作文女士最直接的感受。人到中年,文女士对时常陪伴父母身边尽孝而感到力不从心,生活中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成为牵绊常回家看看父母的障碍。文女士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厨房,给上初中的孩子做好营养早餐,接送上下学、晚上监督写作业;在单位,作为骨干力量,承担的工作量更多了一些,时常加班,偶有出差;面对朋友聚会盛情难却的邀请时,她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给母亲打电话报备,“妈,我今天有事,明天回去看你。”明日复明日,在生活琐事的羁绊面前,以往每周去父母家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后来是20天一次,就在和记者说起这个话题时,文女士一惊,“呀,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去了。” 身处同城,文女士道出鲜有探望的苦楚,而让她心酸的是,父母的年龄已近耄耋,对她的依赖越来越重。今年年初,文女士的父亲去社区医院打点滴,从来不需要陪伴的父亲打电话给她,希望她回家看看,还在工作岗位上忙碌的文女士含着泪在电话里劝慰,却依然无法放下手里的工作。 现状物质并不缺乏,少了精神慰藉 生活中,我们会听到有些老人说“孩子陪我们去旅游了”、“孩子们每天都会回来吃饭”,我们还会看到晚饭后,子女挽着父母或有说有笑的散步……相信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这位老人真幸福。可见,子女的精神赡养成为评价老年人晚年生活是否幸福的主要标准。 在养老机构做志愿服务活动多年的马波发现近些年越来越多老人自己拿着退休金来住养老机构,他们不是因为健康问题,而是为了寻找精神寄托。马波说:“咱们黑龙江省的老人,年轻时大多吃苦耐劳,儿女长大后帮着儿女看孩子,把隔代人当成‘精神寄托’。等到年纪再大些,问题就来了,儿女工作忙,隔代人也上学了,老人内心的空虚就愈发强烈。”马波说,“现在很多老人物质上并不缺乏,但精神关怀上却是一片空白。‘孝老假’或许是慰藉老年人生活的一副药方,但能起多大作用,现在还不好说。” 魏晓丽也认为,在认可“孝老假”初衷的同时,更多的考量应该放在假期之外,也就是说如何让子女给予在异地的独处老人从精神到物质层面的普遍关怀。 中国老人对于亲情的需求远胜于其他民族。采访中,记者还听到另外一种声音,也值得思考。 从丹麦哥本哈根回国一年的Aim还处在与父母生活的适应期。在国外看惯了那些精气神极好,能打高尔夫、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老人,Aim在面对刚刚60岁的父母时,总觉得他们身上多了一些柔弱和渴求陪伴的孤独。Aim说,“我在工作时,父母白天去上老年大学,有时还相会老友,但是他们的状态感觉并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充实,更像是打发时间的无奈选择。”她说如果自己放假在家,父母也会在家,与她交谈的内容固定不变的是健康、婚恋和工作。 作家六六在回答主持人乐嘉提问时的一段话,记者印象尤深。乐嘉问,“我认识你这几年,你每天都在学,你到底想干嘛?”六六说,“我不想要充满弱势的怜悯,无奈的孝道重压的老年,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一想到处于理法道德不得不来看我,我不想让自己老了以后活在整天期盼儿女孙子电话的孤单里。我想自己在年老的时候,依旧能感到生命之美,所以我现在就要努力学习。” 记者想起美国家喻户晓的“摩西奶奶”,77岁开始画画,在晚年成为美国著名和最多产的原始派画家之一。而在我国,古往今来养老措施制度的核心,就是儒家文化中的“孝文化”。所以,对传统孝道的提倡的今天,“你陪伴我的成长,我不能缺席你老去时光”依旧是倡导的主流声音。 专家“孝老假”重在研究可行性 针对“孝老假”在全国各地不断被提出,并引发广泛争论的现象,省社科院社会学专家赵瑞政分析称,“孝老假”的背后其实涵盖了海量的信息。首先从社会需求看,近些年中国社会中的空巢家庭数量激增,且呈现不断增多的趋势。这些守着空房的老人,都有着很现实的生活需求,这些需求可以分为两部分:实际需求和心理需求。其中实际需求包括生活中需要的照顾,以及缺乏自理能力时的护理等;心理需求则包含陪同、看望、心理安慰等。传统的观点一般认为老人孩子同城同地时,孝敬老人的状况要好过异地,但实际情况也并不乐观。赵瑞政介绍说,当今社会压力大、节奏快使得主流社会忽视了老年人的需求,老年人成了社会中不折不扣的弱势群体,我们可以看一下此前的数据:2014年底,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就达到了2.12亿,超过总人口的15%。这2.12亿的人中有将近4000万人是失能、半失能的老人。根据预测,到2035年我国老年人口将达到4亿人,失能、半失能的老人数量会进一步增多。到2050年,中国将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口超过60岁,届时,中国将成为人口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今天我们如果过于忽视老年人的迫切需求,那么未来进入老龄化社会后,这个问题还会进一步突出。赵瑞政认为“孝老假”的提出,不但有必要而且已十分迫切,他说最理想的情况是在国家进入老龄化社会的过程中,把对于老年人身体健康和精神生活的关怀,作为一种指标类的内容加以考量。 赵瑞政说,除了需求层面外,孝老也是我国历史文化传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流传至今的优良文化传统。从传承孝道这个角度看,这个传统也要在当下找到发展空间而不被割断,“孝老假”可以说是为传承孝道提供了这么一个空间。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经济社会发展的需要和孝老的需求是有冲突的,权衡好两者的关系,制定出合理的政策才能保证“孝老假”落实而不是落空。赵瑞政举例说,假设一个单位有100个年轻人,如果同时有50个人提出请假,单位可能面临停摆;但如果只有10人提出要求,单位则能承受假期带来的人员流失。这就要求在设置“孝老假”时,各地、各单位结合工作的实际情况,灵活确定假期,既不能搞强制性的一刀切,也不应对员工休假的诉求置若罔闻。现在很多企业因为生存压力大,过于看重眼前效益,往往忽视员工的休假诉求,这不是一个合理现象。应该在社会中通过各种方式宣传“孝老假”,让企业的经营者明白,“孝老假”是社会进步和社会道德提升的表现。而经历过“孝老假”的洗礼和休整,年轻员工也更容易提升道德、焕发潜能、激励责任,所以“孝老假”的得与失不应看作简单的加减法。 哈尔滨市志愿者为社区老人理发。 哈尔滨工业大学举行金婚庆典,老教授夫妇们欢聚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