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沁河的源头是沁源县,因为有水,整个山城弥漫着植物的香气,生活在沁源县城的人群里有一位追梦一样地喜欢着文学的人,他的名字叫杨栋。我去过杨栋的老家梨花村,小村庄水瘦山寒,有土的地方肆意张扬着青草,散发着季候囚不住的生命力。杨栋在这样的小村成长,必然会露出一线茂盛。杨栋说:从小就在这儿的山沟里滚爬,在这儿的松林里放牛,是一个典型的山里娃,放牛娃,打工仔,农民工。杨栋说,是沁河养育了他。 我爱沁河。有水的地方才能发展文明。有水的地方滋养文学。 我曾写过:沁河,从远古一直流到今天,哺育了源远流长的山川文化,历经所有的王朝兴衰,堪称中国最悠远的一条河流。流经到现在,宛如一曲悠长缓慢而又情深意浓的民谣,当更迭的文明用高速度的发展来概括时,沁河细了,瘦了,依然有水,依然叫河,只是“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至深至静的美好少了。 我也生长在山西沁水县山神凹,荒山野沟,逃荒落住的祖先停下脚步,沟里有水,黄土崖壁少石,崖下挖洞,凹里人叫土窑窟窿,是藏人的避难所。小时候对山之外充满憧憬,跟随小爷上山放羊,站在山头上望远,小爷说:“山外有知识。”所以我能理解也是从荒山野沟走出大山的杨栋,正是对知识的渴望,对文化的憧憬,使他从小爱书,向往外面的世界。一次我碰见他,谈及他在小城有两处房子,我问:要两处房子干啥?他说:一处住人,一处住书。他说“我不能委曲了我的书”。他爱书爱到走火入魔,恋之如美人,敬之如神明。这一点,像极了他的老师孙犁,孙犁先生曾说:“淡泊晚年,无竞无争。抱残守阙,以安以宁。唯对于书,不能忘情。我之于书,爱护备至:污者净之,折者平之,阅前沐手,阅后安置。”他把放书的小楼叫成了梨花村藏书楼,在想象中陶醉于自己的富足。 沁河是有灵气的河,这条河养育过一个大作家赵树理,小时候常听人说:“半河腰出了个赵树理。”半河腰子上出的事情太多,但是,知道赵树理是一个编故事的,我知道了就很激动。因为,我们同喝一条沁河水,杨栋和小燕也是同喝一条沁河水,他们也是敬仰赵树理的。赵树理是一个高度,激励他们向文学之峰攀登。在山村子弟,这也是身在茅庐心怀天下了。一个山里人如果不读书上学,一辈子生活在山里,知命知足地活着就是幸福。童年的乡村给了我故事,乡村让我们成人长大。 赵树理活着时,我没有见过他,从沁河两岸四季变换的风物人事中,从他的作品中,我可以想见他活着时的情形:他只知道土地对他的情分不薄,他只知道他该牵挂一条河流两岸的风土人情。他太看中这条河水两岸的人世苦乐了,他有牵挂,有不舍,有情怀,沁河两岸的文学作者,都有对这条河的不舍,对这片土地的不舍,杨栋的乡土散文,也是写沁河两岸的风情。他笔下的“山地小品”“山地女儿”“山地风流”系列散文,都是为沁河立传的。 小燕的这本书写杨栋的轶事,杨栋的评说,杨栋的故事,话须通俗方传远,语必关风始动人,从她的文章里可见山地作者的文人相重之情,惺惺相惜之意。她写杨栋爱书、爱文、爱诗、爱书法、爱摄影、爱收藏、爱漫画、爱生活,写出了一个山里娃自学成才的艰辛,一个文化人山地坚守的坎坷。他们都是我的沁河乡亲,上党文友,在这本书里,我看到了一个书人书痴的生活,一个古典文人的传统。三毛说:“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人的气质是需要沉淀人生阅历和知识的。有句古诗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文人,一个作家,更需要多读点书,这一点上,杨栋是一个真正的爱书人,读书人。 我越来越依恋故乡,城市让我没有方向感,那些作响,那些吵杂的声音,心像挂在身体外的一颗钮扣,没有知觉。我很欣赏杨栋的小城生活,他在他的梨花小院,读书、作画、会友,闲暇时到沁河边上看看天鹅、看看鹳鸟、看看鸳鸯,或是到山坡上采野菜、觅奇石、摘槐花,那是一种诗意的生活。 明代洪应明有副对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海德格尔也说:人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他要“居住”,而且要诗意般居住,就要像艺术和诗歌那样,不要去掠夺、破坏这个世界,而是以自己充满劳绩的活动来创造和丰富我们的世界,使大地和生命得到不断地充盈和繁荣。让青草和山林永远的绿翠和芬芳。这正与中国古人追求的“写意人生”一样。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独与天地精神共来往的人生观,启迪着无数的文化人返朴归真,回归自然,找回自我。 杨栋正是顽固地守着他的“梨花村”,守着他的沁河源,才有了文学的收获,书画的收获,我很高兴家乡的作者都有收获,写下这篇小文,作为对家乡文友的祝贺,对长治文学的祝福。 《书人杨栋》 陈小燕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