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南泉

在遭受巨大压力下，老人恪守着他的信念，即使失败了，也保持了人的高贵勇气与尊严，保持了永不言败的英雄气概。

我初读《老人与海》，是在上世纪80年代。这是一部好读，耐读，值得反复品读的经典著作。过了30多年想起再读，是因为自己进入老境，有了“老了”的人生体验，再来真切地感受一番“圣地亚哥精神”。

说起当初读《老人与海》，想法非常肤浅。在那个年代，国内文学界兴起一股模仿西方意识流的写作风潮，像我这样的普通读者，读那种“绕来绕去”的意识流，有些发蒙，越看越找不着北。此时，美国作家海明威倡导的极简文风传入国内，主张用“最简明的语汇，最简短的句子，构造出最复杂的世界”。他的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老人与海》，被认为是极简文风的样本。我急着去读《老人与海》，是出于对这种文风的好奇。

一接触作品，果然耳目一新。我逐字逐句地品味着那些简洁、清新、平实、质朴的文字，不知不觉被主人公独特的“硬汉精神”所感染，他作为一位老渔人，在艰难困苦面前显现出的顽强不屈的精神力量，令人深为敬佩。只是当时自己的阅历太浅，“吃的盐还少”，尚不能深切理解这种精神要义对于老年人生所具有的特殊价值与意义。这次再读，就是要补上这一课。

主人公圣地亚哥，是一个妻子早亡，无儿无女，无亲无故的孤独老人。老人以海上捕鱼为生。瘦骨嶙峋，伤痕累累，除了一双眼睛，他浑身上下都很苍老并且遍布伤痕。作家对老人的眼睛特意写了这样一笔：“那双眼睛乐观而且永不言败，色彩跟大海一样。”

海明威在他的作品里，很少使用形容词。而他对老人的“心灵之窗”着意写了这样的点睛之笔，是有深远寓意的。老人一贫如洗，一条破旧小船，一套渔具，一间简陋的栖身棚屋，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但他有值得纪念的珍藏，是墙壁上挂着的两张画，那是他妻子的遗物，挂在墙上很有“睹物思人”的意味。他的生活极为简单，却也充实。他有个最好的朋友圈——一群渔民的孩子们。他愿意和孩子们在一起谈论棒球比赛的新闻，愿意跟他们一起喝啤酒。孩子们也很喜欢老人，和老人一起出海，跟他学习捕鱼技术。老人也愿意把一生练就的捕鱼功夫全都传授给他们，让他们们都成为捕鱼能手。

老人热爱他的捕鱼事业，他以做一个海上捕鱼人感到骄傲，“也许我不该当渔夫，他想。不过，我是为捕鱼而生的”。

海上捕鱼，是需要有真本事的。浩瀚无边的大海，高深莫测，诡谲多变，需要有高强的体能，足够的智慧，顽强的勇气和坚韧的毅力。对于一个老人，这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老人一心要捕捉到大鱼。起初，有一个小男孩跟他在船上，可是，到40天时还没有捕到鱼，孩子的父母觉得老渔夫的运气不好，便安排孩子到另一条船上去了。孩子走了，船上孤独的老渔夫，只能孤独地与海风巨浪和漫天的星斗为伴。众人见状，有同情的，有劝说的，也有嘲笑、讥讽的。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气馁，没有沮丧，没有改变主意，深知“涉深水者得大鱼”的老渔人，天天驶向大海，而且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尽管总是不见大鱼咬钩，但他从未失去希望和信心。他喜欢说的一句话是：“人不抱希望是很傻的。”

这种希望与信心，使老人能够认准目标，矢志不移在大海里坚持下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85天，老人同往常一样，早早把船驶向大海深处。终于，一条比他的船体还要大的金枪鱼上了钩，大鱼把船拖到离海岸更远的深海处，与老人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海明威用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篇幅，记述老人与大鱼斗智斗勇、百折不挠的场面，折腾得老人一连两三个昼夜不眠不休，两手被钓线拉得血肉模糊。老人体力不支时，便全身趴在船头，借助船体，拉住钓线。老人不断跟大鱼对话，也跟自己对话，“我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我。只要它这么一直游下去，谁也奈何不了谁”。

对于这样一个强悍对手，老渔夫心中并不怨恨，并不诅咒，更不自认倒霉，而是充满莫大的喜悦与自豪：能够遇上如此强大的对手，是打鱼人一生难得的机会，是值得庆幸的喜事！老人大声对大鱼说：“你一定是不寻常的了。”“鱼呀，我喜欢你，也很尊重你！”

在你死我活的殊死对抗中，老人只要割断钓线，放开大鱼，就各自解脱，一切归于平静了。然而，老人认为不可以这样做，这样做是失败。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坚持、坚持、再坚持，他高喊着他的人生信念：“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却不能被打败。”

在遭受巨大压力下，老人恪守着他的信念，这即使失败了，也保持了人的高贵勇气与尊严，保持了永不言败的英雄气概。这是圣地亚哥精神的核心所在。

在这样对峙的三天三夜中，老人最后用鱼叉制服了大鱼，拖着它返港。

哪里料到，老人在刺杀大鱼时，大鱼的血迹招来了一群鲨鱼争抢鱼肉，老人又要与群鲨搏斗。当渔船回到港口时发现，鱼肉被鲨鱼抢食一空，渔船拖回的，竟是一付巨大的枪鱼骨架。精疲力竭的老渔夫上岸后，一头栽倒在地，陪他出海的小男孩，搀扶着老人回到棚屋睡下。巨大的枪鱼骨架，高高矗立在海岸边，成为“圣地亚哥精神”的不朽象征。意味深长的是，海明威在结束这篇作品时，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在路另一头的棚屋里，老人又睡着了。老人正梦见狮子。”

象征着永不言败的英雄，心中还有更雄伟的梦想。

我用了两天多的时间，再次阅读了这部名著，心潮澎湃，感慨良多。在人生的路途上，要与多少挫折、逆境乃至失败相遭逢，有了圣地亚哥精神相伴随，就会无所畏惧。那种英雄式的硬汉精神，不仅拯救了老人自己，也鼓舞他周围的人，并且使他们得到了精神的升华。

圣地亚哥精神对于老年具有特殊意义。人到老年，各种困扰与苦楚多多，怎么办？捕鱼老人告诉我们，对于一切困扰与苦楚，应抱的态度是，不抱怨，不屈服，不退缩，不当“不抱希望的傻子”，而要树立勇气，认准目标，奋力前行，踏平坎坷，创造一片新天地，创造一个美好的晚年生活。仔细想想，这里确实包含着这样一个明显的道理——老年人有权力、有能力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做自己的主人，自信、自立、自强、自尊，“活成个自己”。这，算不算就是“美好的老年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