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港

一听《竹枝词》，就想到了暖暖绿绿的巴渝，就有湿湿软软的雨霰敷上脸面。

《竹枝词》本是今重庆、鄂西的民歌，多用笛子、巴鼓伴奏，一边唱一边跳，唱的多是男女恋情，舞蹈出的多是美丽风光，清新朴实，明朗活泼，就像那一带无忧的先民一样。刘禹锡首先将它变成了文人诗，写上了许多绝美的句子，《竹枝词》成了有特定题材的诗，在莺啼柳绿的江南兴盛起来。因为这些，谁也没能想到《竹枝词》的种子还能萌发于塞外三千里的黑龙江。

流人是黑龙江最早的居民之一。流人是罪人，且多是高官、文化人。黑龙江本是渔猎游牧地，将流人投到黑龙江，就是将江南的种子，随手扔进冰雪，没有人想让它发芽，也没有人想到它会发芽。神奇黑土本身的诗意，让流放者按捺不住，终于写出诗来。于是，有了这里的《竹枝词》。

流人的生活是劳动、劳动、再劳动，不允许想念遥远的竹枝，因为这样，绝大多数《竹枝词》和着牛粪烟火，飘起落下，生于黑土又灭于黑土。现在能看到的清代黑龙江《竹枝词》仅是方观承的24首。

因文字狱，清代散文、诗歌都不发达，惟安徽桐城一地的方苞、刘大魁、姚鼐，散文一枝独秀，称“桐城派”。

方观承，安徽桐城人，字遐谷，号问亭，又号宜田。康熙五十二年，桐城老乡戴名世刊刻《南山集》，触怒朝廷被杀，案子株连数百人。方观承祖父方登峄涉案流戍齐齐哈尔，观承父亲方式济也跟着到了黑龙江，少年方观承与哥哥步行数千里，到黑龙江寻找父祖。方观承本身不是流人，后来官至直隶总督，但他的思维是流人式的，他的作品属于流人文学。20年间往返多次，直到祖父、父亲逝去。往来塞北、淮南，方观承耳闻目睹，感极而发，江淮才子方观承，在黑土地写出了野性勃勃的《卜魁竹枝词》：

边天春事近为农，野烧荒荒二月风。千里火云吹不断，满城都在夜光中。

中华诗国，佳作盈天，但是写农民烧荒的，这是仅见。诗写在边塞，却全无悲凉、哀怨。“千里火云吹不断”，已现出磅礴大气，而“满城都在夜光中”这写实之句，气势之大，为诗界少见。如果不是亲历，是决不可能写出这样豪迈的诗的。这诗，让人重新看到大唐边塞诗，而以大气论，又可在其上。

东门十日雨微凉，拾得蘑菇入市香。野水恨教迷去路，儿童闲杀柳条筐。

这首生活小景，仿佛辛弃疾写于江西上饶农村的小词，清清淡淡，亲亲切切，读之鼻有菇香，腮着细雨，真想进入诗中，与那儿童坐在一起。“蘑菇”“野水”“柳条筐”这些生活中撷取的词语，更有黑龙江的泥土味道。

夫役官围儿苦饥，连朝大雪雉初肥。风驰一矢山腰去，猎马长衫带血归。

这首诗有“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的影子，但我觉得这诗句又高于“大雪满弓刀”。写猎人之英武，却不写怎么射猎，只写了一去一归。去是“风驰一矢山腰去”，只携一只箭。归是“猎马长衫带血归”，野性得很，山海关内的人，是绝难写出的。诗人只取侧景，将主角猎手隐去。“一矢”，“猎马长衫带血”，已经写出了猎人的英武与“战果”，再写就是续貂，于是不写。剪裁之工令人惊叹。

椎鬟半绾猎蹄轻，射得鸳鸯不识名。说与相思交颈鸟，无端边女也多情。

这是写少数民族妇女打猎的，写得巧，写得美。诗有文野之分，词有婉约、豪放，而这首《竹枝词》却让婉约、豪放恰到好处地统一在一起。射猎与妇女本是矛盾的，可是在黑龙江黑土地这特定地域就不矛盾了，就是特色了，诗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特色，写出了一个美丽、多情又质朴、勇武的少女猎人。

“椎鬟”是猎女之妆，这留给了读者想象的空间，你可以随意想像她是多么多么的美丽，但“半绾”，转到了率性、天然、不羁。接着是“猎蹄轻”，不写猎女，甚至不写她的马，却只取马蹄这个小“道具”。小小马蹄让她离传统女性更远了。野性美，是特定的女人才可能具有的特殊美，是种让人激动，让人勃发生机的美。猎女开始射猎了，笔锋一转，射得的竟然是“鸳鸯”——江南人最熟的鸟儿。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猎人会射杀鸳鸯，这“鸳鸯”之名是诗人自己说的，其实，人家猎女并不一定知道是什么鸟。有人说了这鸟名叫“相思交颈鸟”，打猎是“亚战争”，却打出来了“相思交颈鸟”。此时，那边听的猎女于是就有了表情，什么表情诗人不说，只说是“无端边女也多情”。猎女表情肯定是有的，如果没有，诗人怎么能知道人家“也多情”？至于猎女具体的表情却不写了，恰到好处，戛然而止。

“无端边女也多情”，极不经意的“也”，最有重量。爱情、美丽，人类共有的财富，别以为光你们小桥流水、花前月下有这个，俺们黑龙江这疙瘩也有。

清代诗歌远不及前代，而且越是“盛世”佳品越少。流人诗作可谓是别开生面、独秀一枝，方观承的《竹枝词》便是例子，可是研究、发掘得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