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祥
那是一段被马蹄声轻轻唤醒的遥远路途。当人们翻开泛黄脆弱的诗卷,最先奔来的无疑是盛唐的马。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741年),青年才俊杜甫遇见房兵曹的胡马,起锋落笔便是“锋棱瘦骨成”。杜甫不欣赏马肥硕的腰身,也不喜欢光滑的皮毛,他青睐和赞许的是马的身骨——峭拔嶙峋、锋棱突起的筋骨,这才是力的原形,是速度的化身。
一
当代已故著名古典诗词大家叶嘉莹先生说,杜甫尤喜骨骼突兀的瘦马,厌弃和批评唐代画家韩干画马“画肉不画骨”,使骅骝气荡然无存。这已经不单纯是审美的选择,更是对生命质地的理解与感悟。只有瘦,才能把多余的剔除;只有骨,才能在寒风中挺立。于是“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耳朵如同斜削的竹筒,那是千里马的标志;狂风不是从马匹身后生起,而是在蹄间骤然大作,如同速度将气流撕开一道豁口,反过来充盈了奔跑本身。但杜甫诗歌追求的不止于马的外形。他真正让人心头一颤的是那句话:“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马匹不再是工具,不再是从甲地到乙地的交通工具,而是一个可以交付性命的朋友。尽管道路是未知的,险阻是无尽的,但这匹马眼中没有不可逾越的距离——这不是对其能力的夸耀,这是对其德性的定义和确认,所以,孔子说:“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杜甫让这匹胡马承载了儒家的理想人格:忠诚、勇毅、不负所托。这是盛唐的马。那时的诗人相信,良马当配英雄,英雄当济天下。唐代诗人万楚在《骢马》中写道,“汗血每随边地苦,蹄伤不惮陇阴寒”;南朝梁国诗人王僧孺在《白马篇》结尾深切吟咏,“不许跨天山,何由报皇德”。马是边塞的影,是功业的足,是尚未冷却的血。它们是“豪气发西山,雄风擅东国”的慷慨激越,是“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的自信干云,是一个时代向上生长的筋脉和风骨。
二
但马并非总是奔向天山的。中唐的一个夜里,“诗鬼”李贺伸手敲了敲一匹瘦马的肋骨,居然听见了铜声。那是元和年间,一个自称“唐诸王孙”的青年,因父讳不得举进士,只得做了从九品的奉礼郎。他在祭祀仪式中看着权贵的鞍辔流光溢彩,转身写下:“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房星是天驷星,是王者明暗的征兆。李贺把这顶星冠戴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马头上,不是讥讽嘲弄,也不是自誓自况。他太清楚自己的真实处境了——这组《马诗二十三首》,写于属马的诗人短暂生命的暗夜,每一匹都是他灵魂的切片。其二的饥马、其四的瘦马、其六的病马、其九的折骨马、其十一的盐坂马……它们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默默地承受。“午时盐坂上,蹭蹬溘风尘。”这是千里马拖盐车的历史典故,李贺把自己放进了那个烈日下的坡道:伯乐已逝,骏骨蒙尘,宫里的内马披着银鞯刺麒麟,而神骏只能在西风中断折。但他没有让这匹瘦马死去,而是赋予它一个铜质的灵魂。骨头可能会折,但敲上去依然发出铿锵之声——这是对命运最诚实的摹写和最倔强的回答:你可以把我饿瘦,但不能让我变贱;你可以把我压弯,但不能让我变哑。如果说“诗圣”杜甫诗中的胡马是“向外”的,指向万里横行的功业;那么“诗鬼”李贺的马则是“向内”的,指向怀才不遇的幽愤与不肯屈服的自尊。杜甫说“真堪托死生”,是把命交给马的信任;李贺说“犹自带铜声”,是把命收归己身的孤绝,二人一个愿托,一个自证。而在这两种姿态之间,中国诗歌中马的形象完成了从“物”到“我”的转折。马不再只是被观看、被骑乘、被寄托的他者,它成了诗人的骨血,成了境遇的隐喻,成了那个“无人织锦韂”却依然不肯低头的自己。
三
杜甫最终还是老了。四十七岁那年,杜甫辞官西行,岁晚天寒,关塞深远。他骑着一匹老马,走得很慢很慢,慢到能听见彼此的喘息。他写下《病马》:“乘尔亦已久,天寒关塞深。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这是另一匹瘦马。没有锋棱的骨相,没有批竹的峻耳,没有风入四蹄的轻盈。它只是一匹普通的老马,毛骨与众无异,驯良到了近乎卑微。但杜甫没有嫌弃它。他说“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你虽然如此卑微弱小,却把全部力气和所有能量都给了我;我心中忐忑、沉吟不语,是因为不知如何才能承担起这份情意。这是杜甫晚年的马。不再是“万里可横行”的期许,不再是“与人一心成大功”的豪情,而是陪伴、是承受、是同病相怜。那个曾将生死托付给胡马的青年,如今成了被老马托付的老人。他在这匹病马身上看见了自己:老了、患病了、无用了,却依然驯良,依然忠诚,依然在尘土中尽力前行。叶嘉莹先生说,杜甫写马其实是写自己的一生。从《房兵曹胡马》到《瘦马行》到《病马》,马的形态随诗人的命运一同衰老。那匹从大宛来的胡马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风沙里,只剩下这匹皮毛粗疏的老马,在陇地的寒风中陪他走向生命终点。但这不是衰败,这是完成。杜甫在马的身上懂得了儒家的另一种德性:不是建功立业,不是兼济天下,而是承受,是忍耐,是“尘中老尽力”之后依然不离不弃。孔子说骥称其德,这德不仅是勇毅,也是驯良;不仅是托死生,也是共患难。
四
马在古诗词中从不是纯粹的动物。它是相马经上的图样,是战场上的影,是驿路上的汗,是盐坂上的蹄印。它是功业的欲望,是不遇的悲愤,是暮年的苍凉,是一个诗人望着另一匹老马时说不出话的沉默。杜甫瘦硬如锋棱,李贺敲之带铜声。两种质地,两种人格,却同是士人风骨的绝响。马不过是他们借来的皮囊,真正奔跑的,是他们那颗不甘平庸的心;真正负重的,是他们那副不肯弯折的脊梁。今夜读诗,仍能听见清晰的蹄声,有的奔向大漠,如雪中银钩;有的困在盐坂,喘息如诉;有的立在冬寒朔风里,四蹄已老,却还在等一个即将到来的早春。它们是马,又不仅是马。
它们是每一个时代里,那些瘦骨嶙峋却不肯低头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