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冬 《新年》 布面油画 38×45cm
□徐亚娟
北方隆冬时节,滴水成冰哈气成霜。新年前的傍晚,飘着清雪,路灯昏暗,车行缓慢,冷是从空气直达内心的冷,饿是从胃到心的空落。先生提议,不然,我们去吃顿火锅吧。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比火锅更贴切的话题呢。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到火锅店里郑重其事地吃顿火锅了。
原本是一家还算熟悉的店,不知道是换了老板还是换了装修,如今走进来竟有几分不知道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的陌生。我们试图找一处适合两个人的餐位坐下来,我和先生都努力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点菜,多点些。”“要鸳鸯锅底吧,羊肉一盘,青菜一盘,大虾两只,乌鱼两只……”我捧着菜单,少有的不计较价格,力求编排一顿丰盛一些、再丰盛一些的火锅盛宴,配得上我们久违的好兴致,以此调和这周末从内到外的清冷。
餐桌大了点,锅也大了点,菜也不能再多了,不管锅底的炭火再怎么旺盛,不管如何微笑寻找话题营造气氛,两个人的火锅说到底还是肃静了点。
锅底红汤翻滚,清汤荡漾,一时,竟十分想念那些友朋相伴、满屋子热气腾腾、大家把一顿火锅吃得热火朝天的情景。
火锅店曾经一度是我待客的首选之地。
我最感到幸福的一件事就是曾经带着孩子们和农闲时节来到我家的哥哥一起去火锅店下馆子。那时儿子刚上小学,偶尔还会撒娇爬上大舅的后背,我会邀请在这城市里或读书或做工的孩子们,他们是我在这城市里血脉相连为数不多的几位亲人,他们从城市的不同方向赶到我家附近那家没有什么名气的火锅店,大家都会因为能一起去吃一顿火锅莫名有些兴奋。
红的肉,绿的菜,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摆满了整个桌子,每个人面前都是一个热浪翻滚的小火锅,每个人的眼里都是热切的关爱。侄女外甥女们任由脸上妆粉散乱,在火锅的雾气中使劲眨着大眼睛,任由不小心溢出眼角的泪和额头的汗一起滴在火锅里。表兄弟们难得脱下白衬衫松开领带,火锅的热烈遮挡了他们过早生出来的皱纹和白发,和火锅一样热烈翻腾的是爽朗的笑声而不是心里的叹息。和那一盘又一盘的羊肉青菜融合在一起的,是大家好久不见积攒多时的话题。偶遇了一些天上掉馅饼般的幸运,放在这火锅里似乎让所有的人都尝到了幸福的滋味,正在行进中的窘境在这火锅里涮了一遭,好像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催婚催嫁催生,好像平日里酝酿的没有机会说出来的期望此刻都一筷子甩在了这无可不涮的火锅里。
每年冬天都会有这样一顿火锅,在孩子们在这城市奔走的时光里,在我和哥哥都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里,持续了很多年。孩子们在疲惫的忙碌中,忽有惊喜相聚在各种味道氤氲环绕的火锅店里。一顿火锅不足以天天饱腹让每个日子都温暖,一顿火锅发酵的亲情却会风雨无阻地拥抱他们,陪他们疗愈那些一路走下来磕磕碰碰的伤口直到灿烂如最初的绽放。
时光匆匆,步履不停,再温暖的火锅也还是停滞在了时光深处。几次搬家,我已经离从前的那处火锅店有了很远的距离,某天路过,远远望过去,那里已经不见火锅店的踪影。孩子们都已长大远走他乡,表兄弟们散落城市各处。哥哥偶尔还会来这城里,年过花甲却好像已经不记得那些吃火锅的时光了。
我曾经因为喜欢火锅而真诚地喜欢过那些在单位加班的时光。
那是一段年轻忙碌而又充满无限希望的时光,和那段时光相伴的是一群年轻忙碌而又阳光灿烂的同事。每每开始加班的时候,自家长姐般的女领导就会笑呵呵站在办公室门口,早点完成工作,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哦。
单位旁边的火锅店被我们戏称为午夜食堂。到了晚上,火锅店霓虹灯闪烁,钢琴曲《回家》舒缓婉转,火锅配料的麻辣鲜香从窗外飘进办公室。我们这些会计心无旁骛,敲打着一串又一串的数字,把枯燥的报表做得风生水起。许是工作娴熟,许是火锅激励够足,当我们伴着夜色终于坐在火锅店的饭桌上时,这些会计都一改平日的沉闷,精神振奋笑靥如花,把工作的疲惫和团队作战的信念都融进了这顿火锅里。
是的,那些在办公室里因为业务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同事,此刻就在这一大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火锅里相谈甚欢。只要有一句话作为开头,后边的下一句就有无数种可能,会计的冷幽默完全超过你的想象力。如果不是坐在火锅店里,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会计有多么幽默,如果不是坐在火锅店里,你永远不知道会计的幽默多么需要火锅这样的催化剂。
有多少加班的忙碌,就有多少火锅店的故事。我并不是多么热爱工作,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吃火锅,我只是特别想念在养家糊口的辛苦工作中所荡漾的愉悦而又阳光的气氛,想念那位埋单的长姐,想念那几位即便讲出来最可笑的笑话自己也不会笑的同事。在那些和火锅有关的日子里,那气氛滋养了年轻的我,令我在此后的余生始终宽厚始终饱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幸福感。
坐在这寂寞的火锅前,我和先生都在盘点那些和火锅有关的时光,想念那些让我们置身温暖置身烟熏火燎的生活中的那些亲人,那些朋友,历经岁月洗礼,他们在我们的生命中润泽得像一颗又一颗珍珠,串起我们生命的点滴过往。
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在被疫情扰乱的生活中,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城市寂寞地吃着火锅,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想念那些和火锅有关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