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宣

诗人张曙光的诗学著作《从艾略特开始——美国现代诗14课》近日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编辑独具慧眼，重新设计旧著，改头换面，插图加精装印制，令人刮目相看。

此书前身为《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二十世纪美国诗歌》，作者在为学生开设20世纪美国诗歌课教案的基础上编辑而成，将生动的课堂讲述变成纸上的灵感抒发，选介析评了艾略特、庞德等极具代表性诗人及其作品，从诗人身处的时代语境，诗人之间交往轶事到文本的译介与细读，以其个人视觉描绘美国现代诗人群像，挖掘出美国百年诗歌从现代到后现代的流变地理。积累诗人几十年的对美国诗歌的阅读学习心得以及文本译介，可谓其独特的诗学研究著述，也可视为个人创作的经验之谈。再版时，作者多有改写或增补。这是一本在时间中生成也将在时间长河流传的经典读本。

此书也是笔者常读常新的枕边书，曾将其和赵毅衡翻译的《美国现代诗选》（上下册）参读；还有郑敏女士译介的《美国当代诗选》，《二十世纪美国诗歌诗歌史》（张子清著）。张曙光的这本著述，饱有他呼吸语调、体温和知识水准与精神温度，是为当代诗写作与研究提供隐秘滋养的好书。

阅读此书时，能分辨出作者授课的语气。作者向学生倾情讲述美国现当代诗人的写作，专注专业而坦诚；能听到诗人授课的学生是有福的；能读到此书的人会获得弥补性的满足。讲者作为一个深谙其诗道的诗人，将其阅读经验心得包括收罗的珍贵资料一一呈现给学生或读者，因热爱而生的阅读译介及授课，自然透露诗人的妙识或性情。每每读其书，让笔者想到废名在北大给学生们讲新诗，那字里行间保有诗人的热情与见识。他们不仅仅是教授，首先是一个诗人，一个诗人的授业，包含着诗人的直觉慧识和开阔视野，他们的授课不是资料的罗列，陈腐平庸，而是在讲述中调动个人所有的私藏，散溢出诗人何以成为诗人的秘诀；它也不是干燥的统一模式的市面上的学术性著述，而是真正原创性的著述。

张曙光为学生讲述美国现代诗课，在我看来，它是将个人大半生的阅读研习翻介融入了教案的写作中，这不是一般老师的不带感情的资料的抄录转述，隐藏着作者的独到发现，诗人的眼光内里折视和学者的资料援引都来得自然，有的出自对阅读经验和创作思考的挖掘以及和所谈论的诗人之间的沟通。另外，此书既清理了美国现代诗歌不同流派之间的关联和演进，所讲述的诗人的诗学资源和文本形成的内在生成，在形式和手法上所做的探索，诗人与诗人之间的交谊掌故，不同流派生成的时代语境、诗人之间的交往地理、诗学经脉的传承得到微妙地厘清。

张曙光作为在新诗诗艺上作出过贡献的重要代表诗人，在这本专著中透出当代诗学迁变的某种秘密。我们知道，中国新诗的演进与诗人的知识视野的更新变动与异域诗歌的译植，构成某种微妙的互动。张曙光的译介与创作为汉语白话新诗提供了难得宝贵的诗学参照；从个人的视觉观照中国新诗与二十世纪不同流派美国诗人之间，形构成或隐或现的内在关联与共生维度。他在讲述罗伯特·洛威尔的生活写作时（参见本书《洛威尔与自白派》），将其与第一章艾略特的诗学进行比照论述，从诗学生成内里呈现美国现代诗歌的诗学变迁；罗伯特·洛威尔诗歌的演进如何得以形成，其写作如何和与其他诗人构成某种隐秘关联，形成诗艺的共通体。比如，他与毕肖普的友谊与诗文本互动，以及从前辈诗人威廉斯那里得到感染启发，影响到个人写作的转型，即后者如何成为一个典范或一个拯救者，如何影响或改变了前者的创作，而二人之间，又如何参与或改变其美国现代诗歌的走向：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演进。

张曙光的美国现代诗十四课，从艾略特开始，各自成篇有如画廊浑然一体。全书看似单篇各自独立，其实有着肌理的有机组织。它讲述的其实就是一部美国现代诗歌史。全书的论述丝丝入扣具体而微、自然有趣。比如在谈及庞德时，自然提及他与惠特曼之间的父子式的关系；论述艾伦·金斯堡时，自然提及垮掉派成员之间如何生活与写作的情境。全书的行文或讲述处处呈现作者的阅读与发现。让笔者特别在意的是书中所有诗文本出自张曙光自己的翻译，原诗和汉译并陈于书中。也是此书的一大看点。如前所述，张曙光不仅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译家。其书稿呈现出阅读经历心得，以及其诗学历程的清理，如作者讲述纽约派诗歌时，从作者对奥哈拉诗歌写作经历的讲述，能看出他对诗人资料的热爱般占有和欣赏；作者的写作与其诗人之间的隐在沟通，各自文本之间的气息沟通。张曙光的早期诗集中有一组《大师的素描》涉及到此书论及的诗人如庞德、艾略特、罗伯特·洛威尔和阿什贝利，这就是说，诗人创作与异域诗人们曾产生过多重呼应，也就是说，此讲稿非同市面上既有的诗学讲章，此可谓诗人学者和译者张曙光凝聚其平生情感睿智的当代诗学原创性读本。

作为读者，从中可以获得不同路径的打探，找寻到各自感兴趣的内容，这也就是说，此书为不同层面阅读者提供了不同层面的形构。如果你是普通的热爱诗歌者，会从中获得异域诗歌的新的形式和审美的体验；如果你是诗歌写作者，从中可以满足你所要的形式和技法上的学习更新的愿望，一如进入当代诗学习的精彩纷呈的阶梯诗歌课堂；如果你是诗学研究者，从中会获致知识的满足。作者作为一个文化视野开阔的诗人学者，他提供了所讲述的美国现代诗流变理论。比如，作者在讲述奥哈拉诗歌的即时和日常性特征时，征引罗兰·巴特《文本的愉悦》的片断来展开旁证。散布此书的美国现代诗歌的文献资料让人如入图书馆的索引；在论述威廉斯时，引用希利斯·米勒在《哥伦比亚文学史》中相关的阐释；在讲述斯奈德创作时，作者信手拈来诗人创作与东方禅宗和中国古诗之间的内在沟通；在第二章讲述庞德时，讨论美国诗与中国古代诗歌的互文关系，即美国现代诗里的中国文化模式呈现。这就是说，不同的读者进入此书，会获得不同层面的阅读享受，满足你的阅读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