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平

他是痴情的赤子，神思漫游太阳岛之畔；

他是多情的歌者，四季沉醉在丁香的清芬；

他是抒情的画家，尔滨之恋在笔墨间蔓延；

……

A

哈尔滨画家杜宝印一辈子不离画笔，画丁香是他最大的乐趣和牵系，一笔一画间，是对故乡的热爱、对生命的赞颂。即便在以丁香为市花的哈尔滨，他也堪称屈指可数、最了解丁香的人之一。

1943年，杜宝印出生在哈尔滨机务段4号门附近，由俄罗斯人石头马棚改成的职工宿舍；如今，他81岁了，住尚志大街3号，距离出生地也就一二百米，他的每一步都在回望童年，每一天都在守望故乡。

哈尔滨的冬天很冷，冷得两个被冻结在记忆里的瞬间都刮着大烟炮。15岁那年，邻居顶着漫天飞雪，把他从学校叫回家，进门才发现，妈妈不敌肺结核的折磨，走了。16岁那年，爸爸粗糙的大手递过来三块钱学费，他如愿去道里区文化馆国画班学画画，七八岁时就照着小人书画大刀大马的爱好得恩师指导，铁路工人的儿子离画家梦更近了。一天，顶着大烟炮跑进教室，细心的王墨僧老师一眼瞥见爱徒张嘴的大头鞋尖露出没穿袜子的脚趾头，当场脱下袜子让他穿上，还减免了他以后每学期学费。此后，65年的时间长河里，他孜孜不倦地不舍画笔，也许就缘于寒彻骨、暖入心的这一瞬吧。

跟着恩师，杜宝印走进哈尔滨的春天：跟老师去道里、道外、香坊写生，公园、花窖子、花卉室里，他如饥似渴地画着花卉、人物、山水，一拿起笔，就忘记了一切。五六年过去，同学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和老师驻守画室，观察春天、描摹春天，直到参加工作。

B

2003年，杜宝印退休了，他毫不犹豫地锚定丁香——38年职场，他画食品包装、设计报纸刊头，耳边却一直轰鸣着恩师的嘱托：“画些北方特色的花卉，写生为主，技巧用进去，肯定能成功。”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杜宝印喜欢丁香，最初因其外表，继而慕其品性，“丁香看似其貌不扬，却具备多种优秀品格：生命力顽强，不娇气；凌寒盛开，为冰城送来春讯；花香浓郁，引人陶醉。”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杜宝印小学生般来到丁香花前，从写生开始。很快，问题来了。“一束丁香花上千个花序，暴马丁香花序根本数不过来，写生累得眼珠子疼，太复杂了，太难画了。”

他没有放弃，每一次写生三五个小时或者一天，慢慢得出经验：写生最好在上午十点前，花儿精神；画丁香实在累了，画牡丹之类的大瓣花放松下。

一次，在兆麟公园写生，突降暴雨，丁香花在风中摇曳，千姿百态，雨滴在花瓣上半托半就，美得妙不可言。自此，雨中写生成了他的嗜好之一。

不抽烟、不喝酒、不聚会；晨起画、午后画、睡前画，杜宝印把退休时间都交给了丁香。画叶片、树干、花瓣、花蕾，直到画技纯熟，可随意落笔；角度、透视、色彩、造型，均反复练习，成竹在胸。他总觉画不够，有时候，一天要画十个小时，写生、创作、修改……乐此不疲。

随着画技的提高，他对丁香的理解也越发深邃：一般人只爱丁香花，他眼里的丁香一年四季都那么美：“夏天叶子茂盛，比花瓣还要丰富多彩；树干比花还美，遒劲的麻纹苍老变形，越苍老越坚韧，蕴藏着无限的生命力。”晚年的杜宝印，痴迷画丁香枝干的各种纹路，用中国画的技法、线条表现岁月摧折下的“老”“苍”和吃苦与坚韧。

1994年，杜宝印在青年宫举办画展，有人留言：“为冰城添彩，为家乡增光”。之后，默默笔耕的杜宝印没再办过画展，但是来求画、求教的人倒是络绎不绝。他的丁香画曾由哈尔滨市领导作为市礼赠送外宾。杭州学生曲强拿着他的画到西泠印社装裱，装裱师傅说：“没见过画丁香画得这么好的。”哈尔滨市美术家协会主席董晓泮如是评价杜宝印的画：“运用传统的勾线调色、层层渲染的工笔画技法，表现出丁香花丰富细腻的细节和质感。在构图上通过点线面的组合，运用大面积虚实、聚散的对比手法，让画面更具节奏感、韵律感。”

C

从16岁初次写生丁香，到81岁画丁香信手拈来，65个春秋，他自谓“从不觉人生枯燥”。79岁时，被查出前列腺癌，他乐呵呵地配合治疗，手机相册却悄没声儿地删了其他内容，只留丁香花。他有一种紧迫感，想继续尝试色彩、透视关系、构图，画得更生动；他想征服曾经使他头疼的暴马丁香，要“画得帅一点”；还想完善早年创作的180幅菊花花谱、200多页花卉图案……

现在的杜宝印，每天去医院打针，画累了就休息会儿，偶尔也去兆麟公园看丁香。临走的时候，他会跟这些不会说话的老朋友挥挥手。画丁香这么多年，他与丁香的勾连太过深刻，也从丁香身上收获太多。他通过画笔描摹纯净、绚烂的春天，也在对哈尔滨市花的细致勾画中表达着对生活的期待、对家乡的热爱。他对自己的评价是耿直、坚强，不贪财，爱做善事，这不也是丁香的品格么？

丁香花，寓意谦逊、勤奋，凌寒开放，不炫耀、不自怜、不自大。它不正是哈尔滨的象征吗？肥沃的黑土地养育淡雅芬芳热烈的丁香树，也滋养纯朴坚韧热情的北方人。杜宝印爱丁香爱到血脉里，因为细小的花瓣里听得到春天的脚步，因为丁香花是诉不完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