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峰。
□胡一峰
金克木曾写过一篇散文《书读完了》。传世古书,虽也浩瀚,总有数可查,“读完”未必做不到。现代传媒出版发达特别是互联网兴盛之后,“书”再也读不完了。于是,选书变得和读书同等重要。而选书在本质上是选作者,以文学而言,尤其如此。在这方面,迟子建是永远可以信任的人。
迟子建的作品,多悯世之心而无庸俗之气,有一种复归于朴的童趣,又透露出对世事变迁的洞悉。她的视线常聚焦祖国东北角,却在地方性知识和经验的书写中释放出深沉博大的人类情怀。她的文字近乎人情而合于天道,大大落落,生气勃勃,读之清新,思之无垠。迟子建的作品很难标签化,如果非要打一个形象的比方,我以为只能是上好的玉,洁净、温润、通透、细腻。在这个信息纷繁芜杂的网络时代,在诗歌、散文甚至小说都可以“一键生成”的智能时代,迟子建尤显珍贵。
优秀的文学和作家属于时代、标注时代,又穿越时代、牵动时代。我至今难忘二十多年前读《清水洗尘》心泉滋润的舒畅,后来陆续找了迟子建的许多书来读,包括《伪满洲国》《额尔古纳河右岸》等长篇以及收入各类文集的短篇,近年来则以“追更”之心读了《候鸟的勇敢》《烟火漫卷》《东北故事集》,每读一册,总能增进关于永恒与短暂、日常与苦难、出走与回归的感悟。
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迟子建这样写道,“我守着这团火,跟我一样老了。无论是遇到狂风、大雪还是暴雨,我都护卫着它,从来没有让它熄灭过。这团火就是我跳动的心。”在她长长的作品图卷中,这团火一直在跃动,它是《候鸟的勇敢》中那对在娘娘庙三圣殿上做窝的东方白鹳,是《烟火漫卷》里挣扎过活的平凡百姓的生命光华,也是《东北故事集》里穿越在古今虚实之间的救赎之力。有赖于这团火,迟子建的作品,不仅拥有风格的统一,更形成意义的闭环。
几年前,大疫来袭。困守家中的某一天,当时即将小学毕业的女儿突然举着一本书对我说:我宣布,这是你书柜里最好看的书!我一看:《白雪乌鸦》,心下怅然,或许因为屋外肆虐的疫魔让孩子对书中清末东三省抗击鼠疫的故事有了真切共鸣吧?但她一连几天手不释卷的认真样子,让我相信,捕获她的不只是书中故事或情节,更是迟子建对生活的信念,以及对这种信念的文学守护。
迟子建说:“我不是任何潮流中的人,这使我自由。”或因如此,她的作品,不论是处理某种宏大的历史或现实题材,还是以微光照亮生活或人心的僻巷角落,都教给人平静看待岁月潮涌的心态,蹚过时间之河的勇气。如果借用迟子建小说里的话来说,那么,读迟子建吧,去成为“在夜里不用点灯的人”。
(作者系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