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冰与雪的协奏曲

哈尔滨松花江畔冰雪景观。张澍摄

哈尔滨火车站南广场的雪人兵团。毕诗春摄

哈尔滨道里区群力音乐公园广场的大雪人。张澍摄

游客在冰雪大世界玩雪。张澍摄

【编者按】

岁暮天寒,玉尘纷飞,每年的一月五日,冰城哈尔滨便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大节日——哈尔滨国际冰雪节。此刻,冰雪已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升华为一座城的集体庆典,一种流动的文化盛宴,一片火热的经济蓝海。雕冰琢玉,筑起梦幻的王国;冰雪欢歌,汇成欢乐的海洋。近年来,这场冬日的盛典,更驱动着文旅的深度融合——冰雪大世界璀璨如星河,中央大街流淌着异域风韵,节庆活动串联起传统与现代的对话,让“冷资源”持续释放“热效应”。

从冰雕雪塑的艺术奇观,到动能澎湃的“白金产业”,冰雪已成为哈尔滨递给世界的一张闪亮名片。展望未来,以文促旅,以文兴产,这场冰与雪的华章,必将奏响更深沉、更蓬勃的城市交响。

□刘金祥

冬日的哈尔滨,静卧在肃穆与苍茫中。当冬天序曲由凛冽朔风悄然奏响,它便开启了冰与雪的协奏曲,演绎着恢宏而灵动的蜕变。

雪从岁月穹顶悄然剥落

雪,是上苍赐予哈尔滨的珍贵礼物,片片飞雪自天穹悠然飘下,轻轻抚慰这座氤氲异域风情的城市。哈尔滨降雪,绝不是简单的晶体飘落,而是深情的精神摩挲。起初,矜持的霜粒试探着拥吻楼宇穹顶;继而,成片成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倾洒,犹如漫天飞舞的云絮,落在中华巴洛克斑驳的砖瓦上,落在中央大街光滑的面包石上,落在松花江晶莹的冰面上。于是,轮廓鲜明的建筑柔和了,车马喧嚣的街道静谧了,奔腾的松花江也进入了休眠状态——整个哈尔滨都在雪的怀抱中。

雪,是哈尔滨冬日的精灵。晨光熹微时,雪是浅淡的蔷薇色;正午晴朗时,雪是耀眼的银白色;暮色四合时,街灯与冰灯一同亮起,雪又晕染成暖融融的蜜色。它用最纯净的笔触,描摹这座城市的样貌与风骨。无论是冰雕玉砌的琼楼玉宇,还是那些形神毕肖的憨态生灵,都是冰雪的杰作!雪不仅覆盖了哈尔滨的大街小巷,更渗入到城市的肌理和血脉,酿成一种微醺的人文风情和浓酽的人间烟火。这风情和烟火是夜色里冰灯流转的一缕迷离光彩,是瑞雪楼台里的一份梦幻与浪漫,是料峭寒风中一串冰糖葫芦的剔透与玲珑。哈尔滨,在雪的爱抚和佑护下,进入静谧的梦境。这梦境如此真实且富有质感,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这梦境如此虚幻与迷离,仿佛一缕浓郁的酒香,让游人沉醉在哈尔滨的温情里。

走在中央大街上,游人脚步不由得慢下来。脚下是被唤作“面包石”的方石,一块紧挨一块,表面早已被风霜雨雪打磨得温润而光亮。这光亮里,映着百年的晨曦和月色,也映着此刻从天而降的鹅毛白雪。雪,越下越大,但并不急迫,仿佛谁在天上拆了一件旧的棉絮袍子,将那柔软的芯子,不紧不慢地抖落下来。游人抬起头,雪便亲昵地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化了。而游人的目光,更多地被街两旁的建筑牵了去。那些风格各异的欧式建筑,有着陡峭的穹顶、浑圆的立柱,以及雕着繁复花纹的立面。平日里它们极为庄严,带着些许历史的疏离感与沧桑感。可一旦下起雪来,其样貌迥然有别。雪花竟如此偏心,一层层地为沉默的穹顶覆上松软的雪冠,为雕花的铁艺栏杆嵌上明澈线条;就连古朴的铸铁街灯,它也不敢怠慢,在灯罩的弧顶和边缘,均匀地敷上了一圈,仿佛为这守夜人戴上了一顶温暖而别致的帽子。经过大雪的装点与打扮,石头与砖瓦的冷硬线条化开了,显出这座城市梦里才有的典雅与温柔。

街上行人很多,都穿着厚实的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像一个个移动的音符,在雪白大地的五线谱上缓缓流淌。脚下的“咯吱”声,是这个时节最妥帖的音律,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一片薄薄的时光。这声音听久了,便觉得不是自己在行走,而是这座城在雪中轻轻诉说着什么,或许是松花江上吹过的第一缕寒风,或许是中东铁路遥远汽笛的回响,或许是商场橱窗里不断变换的时髦与风华。游人在街上驻足凝神,呵出一团白气,便迅速消融在漫天飞雪中。游人忽然觉得,这落下的何止是雪?分明是时光的碎屑,是往昔的尘埃,它们从岁月穹顶悄然剥落,将这座城温柔地覆盖、轻声地诵读。

焕发出惊心动魄的永恒之美

太阳岛雪博会是哈尔滨独有的景观。走进雪博会大门,迎面扑来炫目的雪白,这雪白不是单色调的,而是泛着银灿灿的光泽,好像北国天空的澄澈都集中在这里。脚下是坚实的雪道,周遭是参差雪墙,游人像跌进一个用雪砌成的偌大迷宫。迷宫的缔造者不是北国的劲风瑞雪,而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雪雕大师,他们的心思与巧技,都凝结在一座座匠心独具的雪雕上。最震撼人心的,是拔地而起的雪雕城堡。这城堡哪里是“雕”出来的?简直是从雪地里生长出来的。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塔楼,连绵的城堞,在午后阳光下,焕发出一种与人间冰雪相融合的华彩。阳光似乎不是照在雪上,而是透进了雪的内里,再从无数个细微晶面上折返出来,漾开一片流动的晕彩,淡金的、浅粉的、莹蓝的,交织变幻着。站在光的梦幻前,游人不由得痴迷了,恍惚间那童话里的一切——关于王子、公主与永恒冬季的遐想,都变得可触可感。移步向前,又是另一番天地。雪塑的人物星罗棋布,婀娜的舞者,衣袂的褶皱似乎随风摆动;仗剑的勇士,眉宇间的刚毅格外醒目,即便铠甲上的纹路也清晰可辨,沉默中透着一股凛然气势。那些以古老神话为蓝本的群雕,无论是神祇的威严慈悯,还是妖兽的古怪狰狞,都被神奇的刻刀赋予了生命,好像整个故事在雪地上铺陈开来。人们能看清仙女飘带的飞动,能感到武士筋肉的贲张,那份精巧与细微,让人们几乎忘记这是以雪雕成的艺术品。缓慢穿行在雪雕作品间,游人脚下积雪的声响,仿佛是白色迷宫低回的叹息。北风很轻,偶尔拂下塔楼顶尖的雪沫,像时光偷偷掸落的尘埃。游人惊叹于雪雕师的妙手,竟能用最普通最易逝的材料,雕出精湛的形体和精妙的魂魄。这份美因其注定要融化,反而在被凝视的那一刻,焕发出惊心动魄的永恒美感。

作为著名文化品牌和知名文化IP,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牵系着游人的心魂。踏进冰雪大世界,人们忽然觉得连呼吸都染上清冽的透明,这哪里是寻常的冰雪乐园?分明是冬之神倾尽整个季节的灵气,在此举行一场盛大而璀璨的庆典。寒意扑面而来,既不凛冽也不刺骨,反倒像一层细密的纱,将人轻轻裹住,随即融入整个雪园的欢愉里。眼前蓦然展开的,是一座用坚冰构筑的童话国度。拔地而起的冰筑楼阁,通体清澈皎洁,在夕照与灯辉的交替中恍若琉璃宫殿。瘦削高耸的冰塔凸入苍茫暮色,塔尖仿佛要与天空一比高低。待灯光开启,整座塔便由内而外地沁出一种幽蓝的光晕,像沉睡的蓝宝石忽然苏醒,默默地照耀着,仿佛是通往某个奇幻世界的引路灯塔。城墙是连绵的冰的波浪,缓缓起伏着,圈起一场银白的梦。冰砖垒得齐整,上面雕琢着盘曲花纹与古老图样。灯光是温柔的画笔,沿着纹路浅浅晕染,那些线条似乎有了生命,在光与影的颤动间,宛若失传已久的铭文,默默讲述着比寒冷更古老的故事。孩子们的笑声,是从冰滑梯那边传来的。冰滑梯犹如一条条水晶巨龙,自高处盘旋而下。孩童们挨个坐在滑车上,倏忽间滑落,带着清脆惊叫与酣畅欢笑,声音如银铃般抛向清冷的空中,撞在冰墙上,又碎成更欢快的回响。这笑声是鲜活的是火热的,在静美的冰雪王国里,蜿蜒流淌成一道温暖的溪流,整个天地都跟着雀跃起来。信步走去,跌进一首由冰雕砌成的叙事诗里。这边是安徒生笔下忧伤而纯真的小美人鱼,冰做的鳞片在柔光下微微闪烁;那边是东方神话里飘带飞舞的仙子,衣袂凝结于刹那,好像欲乘风归去。历史与童话,东方与西方,在此被冰雪塑形、融合,共存于同一片清辉里。恍惚间,时间与空间的边界消融了,人们只是漫游在由光、影和冰雪构筑的梦境里,不知今夕何夕。天光渐隐,灯火愈盛,所有的冰雕雪塑,白日里是素净的水晶,入夜后便成了绚烂星河。这份绚烂并不喧嚣,带着北国冬日宁静的诗意。冰雪大世界俨然一个狂欢胜地,狂欢源于冰的形与色,更源于每个凝视它的心灵所激起的惊叹和欣赏。

雪夜是杯令人微醺的美酒

暮色渐次垂落,像一袭宽大而轻柔的灰蓝丝绒,缓缓覆上城市的肩头。在昼夜交替的时分,雪却醒了过来。白日里素净的雪,此刻被温存的灯火一一点亮,陡然焕发出一种梦境。路灯光是橘黄的,一团团暖融融地悬着。光晕罩着底下飞舞的雪花,那雪便不再是雪,成了无数细小的活泼的精灵,周身透着清莹的光,从无穷高的黑暗里坠落,落进这一圈暖光里,像奔赴一场温柔的约会。雪花闪烁着旋转着,仿佛天地倒置,满天星斗都心甘情愿地降落在哈尔滨大街小巷。街边店铺的霓虹,是另一种笔触。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那些喧闹的光泼洒在近处雪地上,雪便不再纯白了,这一角是浅浅的绯,像少女的面颊;那一片是幽幽的蓝,似深海的静水;堆积在橱窗下的,染着一层暖融融的金,仿佛是谁遗忘的宝藏。这光与色在雪上漫漶、交融,逐渐晕染开去,整座城都像被笼罩在一幅半透明的彩绡之中,缥缈而斑斓,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在这里温柔地消弭了。这便是哈尔滨的雪夜,空气是清冽的,猛吸一口,寒气直渗肺腑,清爽得让人精神一振。指尖与脸庞,清晰地感知哈尔滨冷的严酷。但人们的眼睛人们的心,却被那满城的光与色喂得饱饱的。橱窗里透出的光泽,店铺里溢出的笑语,远处楼宇窗户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无不透着一种真切的人间烟火。这冷,是肌肤所感的;这热,是心底所生的。两者非但不抵触,反倒奇妙地交织、缠绕在一处——冷,衬得暖意愈加可贵;热,又让寂静愈发深邃。游人站在哈尔滨的街上,仿佛同时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一个是琼玉的琉璃世界;另一个是温情的尘世家园。这冷与热的交融,静与动的唱和,酿成了哈尔滨雪夜那杯令人微醺的美酒。哈尔滨的冰雪,不单是一方风景,更是一种氛围,将游人轻轻拥住,让游客忘却了寒冷。

哈尔滨的雪落下来时,时间会变慢。起初人们并不觉得,直到你站在纷扬的雪幕里,看万千片雪花从苍穹深处斜飘旋而下,不争也不抢。那一瞬间,街市的喧响仿佛被滤去了,耳边只剩雪粒擦过空气的簌簌声,如同光阴本身在悄悄耳语。你伸出手,任一片冰凉的六角形精灵在掌心停留、化开——这便是一种最温柔的对话。无需言语,自然把它最圣洁的魂魄,通过转瞬即逝的时光触点,轻轻递到人们心头。冬日里白昼短,太阳只是一道淡金的斜瞥,但正是这道短暂的光,让午后的影子拉得格外悠长,让每一个时辰都像被冰晶折射过。急促的心,不知不觉跟着哈尔滨冬季的节奏,一起沉缓下来,在雪中品咂悠远的温情。而这座城市的气质,也在这雪中显得格外分明。它有一种砖石筑就的、面对严酷的坦然与坚韧。老建筑穹顶的积雪,索菲亚教堂的轮廓,都透着一股经世的稳重。可这坚韧的底下,流动的是柔软的衷肠。窗棂上暖黄的灯光,将冰花映成绚丽的剪纸;街角卖糖葫芦的老人,手里的山楂亮晶晶地挂着一层透明的糖浆;人们呵着白气相遇时,眉眼间露出熟稔而明亮的笑意。冷,是城市的外表;热,是城市的骨血。这外冷内热的交融,便成了哈尔滨最让人欣赏与依恋的品格。于是,每一片雪花都不再是无心的飘零。它们是冬季宏大乐章里一个个灵动的音符,有的落在冰滑梯的脊线上,奏出孩子们欢笑的颤音;有的覆在冰雕美人鱼的发梢,凝成一声童话的叹息;更多的则静静地铺展成无边的寂静,那是乐章之间深邃的呼吸。所有声响与静默交织在一起,便成了独一无二的哈尔滨冰雪之歌。

哈尔滨冰雪并不猛烈,却有一种深邃的渗透力,人们走在其中,如同漫步在一个清醒而又不愿醒来的梦里。现实与幻境的边界,被雪模糊了;过去与当下的感触,被冰凝结后又焕然一新。游人沉醉的,或许不止是眼前琼楼玉宇的幻美,更是在极致清寒中生命依然蓬蓬勃勃。这梦,是如此踏实,又如此轻盈,让游人在银装素裹的漫长诗篇里,一再流连,反复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