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宜尧
在小城,顺德路与升平街十字交叉口,就是熙熙攘攘的春光早市了。
之所以叫春光早市,是附近有条巷子叫春光巷。早市不在春光巷内,春光巷太短,只借了“春光”的名字。你看看,多好听的名字!满是烟火气!
早市人多,热闹就多。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更多的是小吃,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有每天都排着长队的豆腐脑;有金黄的四合面大发糕;有暄腾腾的白面排骨包;还有烙得滋滋冒油的蛋堡。卖木耳的,卖干调的,卖衣物鞋袜的,卖古董文玩的,可谓应有尽有。小市场,大世界。走进去,像走进一万只的鸟林,嘈杂而又充满生机。
一个早上,溜溜达达逛下来,能走上七八千步。逛早市已然成为一种惬意的锻炼方式。
我爱逛早市,不是非要买什么生活必需品,就是溜达,说不准就见着了需要的。经常去时没啥想买的,两手空空,回来时大包小裹,满载而归。
春光早市有个卖姜蒜的男摊主,银发满头,一看年轻时就是车轴汉子,操一口山东音。他别的蔬菜不卖,长年卖姜蒜。别的摊贩有案板摆着卖,他面前只有两只大肚子敞口的柳条筐,一筐黄皮姜,一筐紫皮蒜。不仅摆设和别的摊主不一样,卖法也迥然不同。单从叫卖声就能听出来这人不一般。我有时候站在摊位的不远处,貌似看着别的摊位,耳朵却专注于他的叫卖声,思绪停在那种悠长的韵味里,越听越爱听。不信你听:“王母娘娘来做汤,就缺我的一块姜。”“紫皮蒜,黄皮姜,赛过江南十三香。”“咱的紫皮蒜,一扒七八瓣,一捣稀巴烂,一吃一脑门子汗,百病无犯。”声音浑厚悠长,似唱非唱,似喊非喊,又有点山东口音的俏皮与婉转。还有,“又过年又过节,家里难免来个客(读且音),又是鸡又是鱼,没有姜蒜干着急。”“买我姜蒜的,都是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红嘴唇,一瞅就是讲究人。”听听,是不是很有生活韵味。
一大早,太阳刚刚升起来,你就看他卖姜蒜,几秤下来,一脑门豆大的汗珠。
十几年来,我一直买他的姜蒜,既能买到所需,又能聆听充满山东味的顺口溜,感受这独具姜蒜味的叫卖声。年头多了,一来二去,买姜蒜时和他闲聊。老师傅也爱聊天,不像有些摊主,只卖菜不闲聊。哪承想,聊过之后才知道,卖姜蒜的老师傅“不起眼”,平头百姓一个,女儿却是选调生,儿子又是哈工大空气动力学的研究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卖姜蒜的还是卖姜蒜的,还是每天早上张张罗罗、忙忙叨叨,一秤一秤地称,一人一人地卖,零头毛八七的,该免还得免。
有一次闲聊,他语气变得平和,再不像卖姜蒜时的乐乐呵呵、高亢浑厚,“儿子是儿子,我是我。我就怕他学不好,我这个卖了一辈子姜蒜的爹脱不了干系。儿子学习好,跟我这个爹又有啥关系呢?”
这话深深触动了我,感觉手中的姜蒜似有千斤重。这就是一个父亲的卑微与伟大,他把平凡而朴实的爱与牵念都藏进了姜蒜里。
如果留心,摊位对面,有一位八十五岁的老人家,更让我钦佩、服气。我几次想回“高老庄”解甲归田,只要看到他,买了他的菜,就有了一种“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狂妄与动力。
八十五岁的人,动作麻利,耳不聋、眼不花,脑袋灵光着呢。卖货不用秤。要是卖葱,他捆成一小捆儿,一捆标价几块钱。要是卖黄瓜,也是三五一组,一买就是固定的几根,打的就是“组合拳”,方便快捷。
骑个人力小三轮,也叫倒骑驴,人家都是电动和烧油的,他还那么原始。我买他的菜,是看他年龄太大,好让他早点卖完回家休息。可能我的想法和大多数人一样,老人家的菜没有一天不光的。到了最后,零零碎碎的也都能卖出去。话说过来,你不卖,人家还买呢。买主和卖主,可谓琴瑟和鸣。卖得高兴,买得也高兴。
老人家也爽快、仗义,八块三,喊一嗓子:八块!底气十足。买菜的人当然还是付给他八块三。八块九,也喊八块!扫码付款,老人家有二维码,却从来不看,也不听收款提示音。收款二维码,不在他这里,他也没有智能手机。卖菜收款,他一百个放心。他卖的是菜,收的是人间最珍贵的信任。
这些平凡又质朴的人和事,深藏在街巷的烟火日常里。这就是我喜欢逛早市的原因。还有,早市的烟火气浓郁。百姓人家,享的就是烟火之乐。烟火最是人间味道。说“无事此静坐,有福方读书”,那是人间大道理。能逛逛早市,看看市井,品品人间烟火气,也是一种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