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
见过向日葵花盘刚成熟的时候,被农家的主人割下来,小孩子把花盘仰面朝天地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拔下一颗,费劲儿地剥出里面的果实,欢喜地丢进嘴里,再拔一颗,再剥……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的场景,却深深地印在记忆中,时间久了,倒好像自己曾拍过这样一幅只有底片的相片,永远没有机会冲印出来,却珍贵无比。我记得我也好奇地尝了尝新鲜葵花籽的味道。瓜子壳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若隐若现,软软的,瓜子仁跟我们吃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口感,那是一种吃新鲜植物的体验,嫩嫩的,仿佛还有汁液,味道清香却也生涩。
当然这只是农家娃近水楼台可以享用到的。更多时候,我们吃的瓜子要经过脱粒、晾晒、炒熟。
我们这些寒地黑土长大的孩子,若说小时候比较常见的零食,那就是葵花籽了,从秋到冬大半年时间不见绿色,物质又匮乏,葵花籽是这块土地唯一可以成为零食的作物,除此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三十岁以上的人,很多人牙齿都有“瓜子豁”,就是长期嗑瓜子门牙上形成的豁口,有的明显,有的不易觉察,跟瓜子吃得多少不无关系。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在县城一所中学的语文组。有一天我在办公室,主抓教学的副校长进来了,问,谁的瓜子?便坐下来,翻了翻那张桌子上的一摞作业本,环顾一下四周,提起红墨水瓶里的蘸水笔,“刷刷刷”就开始批阅。左手却没闲着,不断地拈起一颗颗瓜子,一会儿工夫,一个班的作业批完了。
这种边工作边嗑瓜子的情形当然是特例。瓜子是一种休闲食品,吃瓜子需要有闲,从前的人尤其爱串门,亲戚呀,邻居呀,坐下来说些闲话,边聊边嗑瓜子,瓜子壳就那么洋洋洒洒地吐到地上,那是多么任性多么无拘无束的年代,现在倒是讲究卫生了,剥瓜子的时候面前有个盛放杂物的小盒子,显得缩手缩脚,偶尔掉落在地板上赶紧满地去找。
影视剧里我们会看到爱搬弄是非的主儿,一边把瓜子壳吐飞,一边扯些挑起事端的话题……瓜子在这样的场景中充当道具,也挺冤枉。
那些年电影真多,电影票真便宜,电影是主要娱乐方式,我们常常嗑着瓜子看电影。
进场前总要买点瓜子,像现在年轻人要买爆米花可乐一样。卖瓜子的用一个小茶盅,粗糙厚实的并不白的白瓷,杯口处有一道或两道蓝色条纹作装饰。一毛钱一盅,舀一下,再抓起一把往上填,其实无非做做样子,好像很不吝惜地想多装点,其实已经盛不下。
很多时候,看电影之前妈妈会在家里先炒好瓜子。把我们的上衣挎兜和裤子的口袋装得鼓鼓的,生怕电影的时间长不够吃。进了影院,开始时还不敢坐下,也不敢弯腰,口袋里的瓜子很容易撒出来。站在过道上先吃一会儿,吃到不那么满了,再坐下来就放心了。瓜子壳习以为常地吐到地上,这倒不是因为我花了钱买了票所以心安理得,而是家居生活中就是这么畅快淋漓的,不吐不快。
电影放映到安静的画面时,会听到影院里此起彼伏嗑瓜子的声音。偶尔遇到紧张的情节,大家屏住了呼吸,却偏偏有那么一两声清脆的瓜子壳碎裂的响声,仿佛万籁俱寂的茫茫夜色里,还有醒着的人,正有一句无一句地谈天说地。散场时,折叠座椅“噼噼啪啪”地弹起,工作人员急火火地开始清扫,简陋的影院里响起笤帚、地板与瓜子壳摩擦发出的“哗哗”声,若有人拍那个时期的电影,这场景是颇具代入感的。
近些年常在入秋后的某一天忽然发现,黄昏的街角飘来阵阵炒香,地道的烟火气息,不呛人,甚至有些好闻,有人当街支起一面锅,瓜子现炒现卖,不时地对来往路人吆喝:新瓜子喽!“新”是卖点,新瓜子的特点在“香”。买上一斤或半斤,看电视的时候抓一把吃,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研究保健的妈妈就过来叮嘱了,少吃哦,高脂肪高热量,还容易上火。
去看电影的时候曾准备带一包瓜子,犹疑半天,作罢,影院环境,看电影的人,包括电影,跟瓜子之间,都有了微妙的隔阂。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记忆。嗑着瓜子看电影的场景,蓦然回首,多像朴素的电影画面,正安静地闪亮在时间的胶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