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墨生

当“提笔忘字”成为现代生活的常态，谁还记得汉字曾惊艳了千年时光？黄德宽的《了不起的汉字》恰似一封写给方块字的情书，在数字文明的浪潮中，为这门古老文字正名——它不仅是工具，更是文明本身。这位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的掌门人，于2018年接棒李学勤主持清华简整理研究工作，依托数十年与竹简甲骨为伴的学术经验，写就了这部集演讲、访谈与文章的著作，回应着一个时代的文化叩问。

博尔赫斯曾说：“我一生都在寻觅那座书籍构成的迷宫。”对黄德宽而言，这座迷宫便是汉字。书名的由来颇具意味——在“人文清华”讲坛上的那场演讲中，讲坛负责人提议用“了不起的汉字”这个直白而富有张力的题目，旨在唤醒年轻人对汉字的重视。黄德宽欣然应允，因为他深知汉字本身配得上这三个字——它是世界上从古至今唯一仍在被广泛使用的古典文字。他作为文字学学者认为自己有不能推辞的责任与义务，让更多人真正认识汉字，而不只是使用汉字。

全书并未囿于文字学的技术壁垒，而是构建了一个立体的认知宇宙。从甲骨文的象形密码到数字时代的编码技术，从《说文解字》的六书理论到网络新词“囧”“槑”的语义颠覆，黄德宽如一位娴熟的向导，引领读者在历史、文化、审美与未来四个维度间自如穿梭。他讲汉字与历史文化的关联，讲它在古代社会遭遇的存亡危机，也讲它在现代社会的变化新生。这种多维度的解读，恰如他所言：“只有把这些维度都串联起来，才能真正看懂汉字的‘了不起’。”

黄德宽的语言魅力在于将学术深度转化为大众述说。他将汉字比作空气和水，唤醒读者对文字的敬畏；以“囧”字的新生为例，说明汉字系统从古到今没有发生根本转换，而是通过微调、完善、优化来保证自身的相对稳定。这种“稳”与“变”的辩证，正是汉字生命力的核心。他清醒地区分主流规范与亚文化实验：“只要维护好主流阵地的语言文字规范不动摇，对于网络上这些突破规范的表达，我们不必将其看得太严重。”这种包容态度，体现了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故步自封，而是让传统在创新中自我净化。

书中最动人的是对汉字与文明关系的探讨。当十八世纪后现代化浪潮将汉字贬为“不能适用于二十世纪之新时代”时，这场文字保卫战实则是文明认同的生死战。黄德宽对此深信不疑：“汉字不会消亡，因为中华文明不会消亡。”这不是煽情，而是基于对清华简等出土文献破译工作的深刻体悟——“甲骨文被发现后，我们能读懂殷商的卜辞，因为有些汉字正是从甲骨文一脉相承而来。”这种跨越三千年的可释读性，在所有古典文字中绝无仅有。

面对数字化冲击，黄德宽提出“重构敬惜之心”的四重路径：弘扬传统文化以确立价值根基、加强基础教育以培养规范意识、重视审美教育以唤醒情感认同、借助数字技术以创新传播场景。这种“守正创新”的智慧，如林语堂所言：“古老的旧文化与现代的新事物可以并行不悖。”他强调汉字的“审美容量”，认为书法作为中国艺术的精华，“让人们感受到汉字的形体之美、意蕴之美”，这与宗白华“中国书法是节奏化了的自然”不谋而合。汉字在笔墨流转间，将实用符号升华为情感载体，让每个使用者在横竖撇捺中触摸文明的温度。

谈及西方语言学的影响，黄德宽表现出难得的清醒。他指出，西方语言学为传统汉字研究打开了新视野，提供了理论框架和跨语言比较的视角，但“过度套用西方理论，忽视了中国传统文字学的深厚积累”也会走向极端。这让人想起钱钟书先生的箴言：“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真正的学术发展，应如他所倡导：“以中国传统文字学的深厚积淀为根基，同时引入他者的视野和科学的研究方法。”

在“提笔忘字”成为集体常态的今天，本书的价值超越了文字学范畴。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在现代化狂奔中丢失的文化身份；也是一盏灯，照亮数字人文时代传承文明的可能路径。黄德宽用“求”字概括自己的学术生涯——“探求、求索、求真”，这又何尝不是整个民族面对文化根脉应有的姿态？

汉字何以了不起？因为它让遗忘者重新记忆，让漂泊者找到家园。在文明与文字相伴相随的漫长旅途中，我们每个人都是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