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秘密》

全勇先。

□全勇先

(省作协副主席、黑龙江文学院专业作家)

我早就想写一篇这样的小说:粗粝,朴素,情感充沛而有力量……

这些年,我对历史档案和地方史志产生了兴趣。对其中不经意展示出来的细节有一种不由自主地迷恋。因为细节不会说谎,细节能还原全貌,魔鬼与上帝共同隐藏在细节之中。

史料虽然也有很多被过滤的成分,却总能从中筛选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今天的我们很难想象那个年代的人们是什么样子的,很难看懂他们的人生轨迹。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想的和我们想的,为什么有那么大的不同?

面对那些厚厚的档案,我在想: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地发生过吗?

我们如何把现在沉迷于网络,沉浸于自我,关爱小动物,不愿意伤害别人也更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善良脆弱的年轻人和当年那些背负更沉重的命运,杀伐果断,抛弃安逸和财富,舍生忘死,拿肉身作祭品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人性是不变的,但是人是会变的。昨天的人,今天的人,明天的人,都在度过不一样的人生,走不一样的道路。

三十年前的中国人是什么样子的,五十年前的中国人是什么样子的,八十年前的中国人又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当代的人如何去理解董警士和护士小韩这样的年轻人。他们为什么豁出性命来解救素昧平生的“大小姐”?记得一位导演问我: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果在这篇小说里没有把动机隐藏起来,那它就不叫小说了。它可能是报告文学,或是叫专题片脚本。

小说不必寻找意义,也不负责提供答案。作家不是法官,他是书记员。他不应该负责审判,他只负责记录和展示证据。他要做的是把法槌交给读者。

作家不一定能精准还原一个没有经历过的时代。但是作家探讨的是可能性,考验的是虚构的能力。事实即逻辑,事实即理由,事实即事实。

魅力在于遮掩,而不在于暴露。要想让大家对一件东西感兴趣,就要用布给它遮盖起来。藏起来的宝贝才是宝贝。如果你一秒钟就让人们找到了它,它会显得没那么宝贵。

我一直觉得故事的本质是悬念,是氛围和人物让读者产生的期待。我理解的小说其实就是直觉、叙述技巧和审美能力。

《秘密》除了写了大小姐脱逃事件引起的主人公命运的改变,还贯穿了三段不同时代的关于警察的故事。这涉及人和时代的关系。在大时代的滚滚车轮面前,从皇帝到囚犯,从英雄到叛徒,所有人必须遵从命运。人可以反抗强权,却不能对抗命运。时代不会放过任何人。就像如影相随的命运一样,你躲不开,绕不过,甩不掉……

在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候,也会有光亮,也会有温暖。牺牲与拯救,宽恕、悲悯与关怀,这也是人类得以幸存的秘密。

我当记者的时候听过临刑的囚徒戴着脚镣哗啦哗啦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寒凉而绝望。挣扎不得,阴森至极。那声音让我想到关于生命和自由的话题。事关人类社会建构的权力、自由、尊严与屈辱、压迫和解放。把一个鲜活的生命,用冰冷的镣铐锁住。这本身就是一个只有人类社会才有的镜像。

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耳朵里总是回荡着这个声音。这是个电影化的场景。我在小说里并没有过多地描写它。可它影响了我的写作。它提供了一种气氛。

小说有时候是作家操控的一种声音,一个景象,一种情绪,一组文字组成的密码,或是一种顺应宇宙神秘规律的、内在的秩序。

这些年,我对一切造作的、套路的、油腻的东西有着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我知道什么东西是假的,什么东西最宝贵。作家对待自己的小说就应该像伐木工对待不成材的枝丫一样。大刀阔斧,只保留那些真正值得保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