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钢。
□金钢
(省作协挂职副主席、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坛涌现出众多抗战题材的优秀作品,影视剧方面,《东极岛》《归队》《反人类暴行》等作品都展现了东北抗战的艰辛岁月。作为知名剧作家,全勇先没有在影视剧方向发力,而是推出了中篇小说《秘密》(发表于《作家》2025年第12期,《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2026年第1期转载),这既是他从编剧向小说写作的回归,更是对战争年代深入反思的结晶。
在《十月》2025年度中篇小说榜的颁奖礼上,全勇先谈到,“剧本面对的是一群人,小说面对的是我自己的内心”。可以说,《秘密》首先是个体的、私人的,是一个“生逢乱世,却半生都在读书”的中国男人的人生故事。虽然故事的核心嵌入了赵一曼烈士被捕、就义的悲壮历史,但与阿成的短篇小说《赵一曼女士》、王雨的中篇小说《永生》等作品不同,《秘密》并不完全是一篇关于赵一曼烈士的小说,而是面对二十世纪初的中国,青年人从不同方向努力与尝试,是一代人反抗侵略、砥砺前行的漫长历程。这种从个体故事切入的写法,实现了更加贴近民众维度的历史真实,一个个普通生命的日常生活、人际关系、内心波动,构成了我们进入那个时代最真切的甬道。历史的洪流不再只是史书上的记载,而是具体表现为一次彻夜的长谈、一份报纸的传递、一场至亲的别离,以及在掩护“大小姐”逃亡后对遗落雨伞的忧惧。这让历史变得可触摸、可呼吸,也显示出面对历史事件时全勇先精致入微的把控力。
在《秘密》中,赵一曼的斗争历程是核心历史事件。全勇先对赵一曼烈士的描绘是沉静而坚韧的,她不仅是一位抗联的“大人物”,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年轻女人,她既有在东北的冰天雪地中坚持对日斗争的果敢,也有女性对美、优雅、身体完整的执着。全勇先始终坚持将英雄“人化”而非“神化”,不管是老乡口中的“瘦李子”,还是在医院养伤时的“大小姐”,小说中呈现的赵一曼都是一位充满生命力的女性,董宪勋警士、韩勇义护士以及冬妮和“我”对“大小姐”的救助既是出于宏大的国家民族因素,也在于对一个自强独立的、鲜活的女性生命的爱惜。赵一曼的壮烈事迹像一束耀眼的光,照见了在那“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无数中国青年如何依据各自的思想启蒙、性格际遇,做出的或激进或隐忍或直接或迂回的抗争与努力。围绕核心历史事件,小说得以展现出不同人的反应,面对同样的危局,不同角色因立场、情感、利益的交织,可能表现出勇敢、怀疑、怯懦,以及背叛。它勘探的正是特殊时期历史重压下人性的全部可能性。
《秘密》的故事集中发生在白山黑水之间,具有很强的地域性。从展现东北抗联历史的角度看,《秘密》可以看成《恨事》《妹妹》等作品的续篇,在写作路径上也与前作一脉相承。这种对英雄事迹采用的平凡人视角在《秘密》中延续下来,让赵一曼等人物更为可感可信。
值得注意的是,在《秘密》中,全勇先的叙事达到了新的高度。主角纪德荣不再是《恨事》中全然被动的工具,也不似《妹妹》中事后知晓的旁观亲属,他既是伪满政府的法医,又是在苏联经受过特殊训练的红色特工,还是新中国优秀的建筑工程师,他是一个具有一定主体性,在知情或半知情状态下,于忠诚、恐惧、理想与生存间进行持续抉择的“行动者”。这使得叙事从命运拨弄和事后追认,升级为一个在历史现场中持续展开的、充满张力的选择迷阵。通过主角命运的不断变换,全勇先或许传达了这样一种深刻的历史哲学:历史是由“秘密”构成的,真实的历史进程,并非由几条清晰的主线推动,而是由无数个体的、家庭的、组织的秘密所织就。因此,《秘密》这个篇名或可成为理解全勇先整个抗战书写的钥匙。我们站在后世已知结局的视角去评判历史,是粗暴的。全勇先的作品,总是试图将读者拉回历史正在发生时的“迷雾”状态,让人体会其中的困惑、艰险与两难。
这样看来,《秘密》不仅是续篇,更是全勇先抗战系列作品历史哲学与叙事技艺成熟的标志。小说继承了前作平凡人视角的谦卑与温度,同时在结构的复杂性、人性的勘探深度和历史的思辨高度上,都实现了超越。《秘密》在《恨事》的“偶然悲剧”和《妹妹》的“身份谜题”基础上,构筑起一个关于信仰、选择、代价与命运的庞大而精密的象征系统。通过这个系统,全勇先不仅书写了东北抗战的历史,更提供了一种理解所有苦难与抗争历史的方法:贴近那些具体的、破碎的、沉默的灵魂,历史真正的回声与力量,便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