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
最近,关于五代十国的历史剧《太平年》正在热播。从选材以及对历史感的把控来看,这类戏比较少见,故而引起众人的兴趣。我就是其中一个。
五代十国是乱世,如同南北朝,所以不论对影视编剧还是历史学者来说都是一个既严肃又有难度的课题。不少一看就明白的道理到了具体情境之中也会被质疑。这便是做学问的开始,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而我就在“知其然”的锅边上打个转儿吧。
忍不住拿剧情与历史比较。这是毛病,因为剧集虚构天经地义,比如剧中孙太真家族的黄龙岛或者黄龙社,历史上并不存在,但是观众喜欢这种江湖力量对朝堂体制的制约,喜欢孙太真和钱弘俶的感情往来,编剧也便化巧思于其中。当然,编剧更喜欢虚构的穿插之功与转圜之能,以便历史有所附会。画龙有影,编剧所谓也非信口而来,真正的黄龙岛便在浙江嵊泗东南,也算是有来处的。
剧中重要人物赵匡胤,不必多说,因为知道的人太多了。而知道冯道的人稀少,值得重点说道说道。戏里的冯道是董勇饰演的,相当不错,记得他在当年热播的《北平无战事》里饰演曾可达。对我来说,那部戏前边还行,后边烂尾了。
冯道这个人太特殊,或者说太厉害,给四个不同朝代的十个皇帝当过宰相或者太师。这些皇帝分别是后唐的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后晋的石敬瑭、石重贵,后汉的刘知远、刘承祐,后周的郭威、柴荣。五代里的四代,冯道不仅经历了,而且还身居高高的庙堂。再补充一句,冯道还做过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太傅。这样的经历,在《新五代史》作者欧阳修眼里,虽然“道为人,能自刻苦为俭约”,但是“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在《旧五代史》作者薛居正眼里,虽然“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风。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礼”,“然而事四朝相六帝,可得为忠乎?”有褒有贬,贬多。有判有疑,疑多。当代黄仁宇的说法更具代表性。他在《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里谈论冯道:“他替一般人民请命,保存了传统统一政府行政的逻辑。一般的作史者,对付这样一位‘视丧君亡国亦未尝以屑意’的‘无才无德痴顽老子’,又不能随便褒贬,也只好把他当作一位例外的人物看待……”例外吗?并不例外。
在《太平年》第八集里,权臣桑维翰讲“是非万古不易”,而钱弘俶的现场理解更是让人震撼。我记不住他的台词,但我觉得他的理解也可以被认作针对冯道这个人物而提出来的。同时让人想起孟子的名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所以对冯道来说存民是首要的。当然这也只是一种解释。而这对熟读儒家经典的欧阳修来说仍旧是颠覆性的。
第十集的桑维翰之死令人唏嘘。这便是剧集与史书不同之处,史书冰冷而严正,讲了大道理,其余讲不讲可有可无。而剧集却有血有肉,尤其温度,近之若烘烤,远之会挂怀,让人忍不住设身处地,百般蹂躏多思之绳索。此时此刻又怎能偏讲道理呢?
而历史情境尤需深思。比如石敬瑭的“儿皇帝之讥”就是从当时的民族角度言说的。石敬瑭遵奉的辽国主要民族是契丹族。石敬瑭本人亦非汉族,而是沙陀族(史谓西突厥别部),即京剧《珠帘寨》所谓之“沙陀国”。后唐和后汉的执政者也是沙陀族。残暴不仁的后晋叛将张彦泽也非汉族,而是突厥族。即便背景如左,葛剑雄仍旧认为冯道“采取的是实用态度,与卖国贼石敬瑭还是有根本区别的”。正如剧中人所言,乱世之中谁能分得清胡人汉人?也正因如此乱世,才令兆民更加向往治世光景和太平年月。
为了《太平年》,我把《中国历史地图集》的五代十国部分找出来查看,看看东京开封府东面的地理环境是怎么样的,再看看从吴越国去晋国从海路走会从哪里上岸。这本地图集是葛剑雄的老师谭其骧先生主编的。谭对葛说:“欧阳修对冯道的评价是不公允的,还是《旧五代史》说得全面,只看《新五代史》是要上当的。”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当然,以我的历史学程度,兼听偏听都谈不上。我只是借着看电视剧的机会,尽力触摸一下历史痕迹,增加点儿历史知识也是好的,比如,从唐朝到宋朝,看起来隔着漫长的五代十国,其实只有五十三年,很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