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媛
在黑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藏品中,有一匹巴掌大的陶马。它没有秦汉陶马那样张扬奔放的气势,却自带一种古朴克制的力量,把我们带入三江平原两千年前边疆汉魏文明的牧歌与烽烟中。
这匹陶马出土于黑龙江省双鸭山市友谊县境内的凤林古城遗址。当我们仔细观察它,历史的细节便穿越时空,缓缓浮现。它残长仅12.2厘米,宽3.1厘米,残高6.5厘米,属于典型的夹砂黑褐陶。夹砂陶就是在泥里掺入细砂,让胎体更结实、耐火,常见于北方手制陶。马的面部虽已残缺,但双耳依然警觉地上竖;脖颈以一道流畅的弧线斜上弯曲,显出昂扬之态;鬃毛齐整、脊背平直,展现出制作者对马匹形态的准确捕捉。它的腹腔是中空的,原本应有四腿的位置,只留下四个小小的戳孔。考古学者推测,当年的制作者可能把小木棍插入孔中,作为可替换的马腿;或是为了便于固定在底座上,用于仪式摆放。也正因为这种“留白”,它反而多了一层模型化的仪式感——仿佛随时可以被“装配”并赋予行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上的高鞍及颈胸躯干的“覆盖感”,从形态特征加以推断,这更像是给马穿了“护具”。这种给战马加装护甲的装备,在考古与军事史里常被概括为“具装”体系。马颈、前胸、躯干等关键部位所表现的凸起与覆盖感,可以被解读为“鸡颈”(保护马颈的甲片)、“当胸”(保护马胸的甲片)和“身甲”。因此它更接近鞍马或战马模型,而非普通役马。这种“具装铠马”形制在更晚期的北朝骑兵中更常见,而凤林陶马呈现的是核心要素相似、细部更简化的地方化表达方式。
这匹陶马并非孤例。在凤林古城,考古工作者共发现了12件陶马,材质涵盖夹砂陶与泥质陶,颜色有黑灰、黄褐、红褐、灰褐多种,均为手工捏制,风格写实而古朴。与它们一同问世的,还有两件小巧的夹砂黑褐陶马鞍模型,前桥高直,后桥略矮后倾,形态逼真。古城遗址中还出土了马的骨骼,以及铜铃、铜节约(连接皮条的构件)、铁马铠甲片等马具配件。
陶马出土地凤林古城位于三江平原南缘、七星河中游北岸,背倚绵延的完达山脉,面向一望无际的冲积平原,可谓依山傍水,进退有据。考古发掘揭示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结构复杂的城池。其城墙高大,护城壕深邃,防御体系极其严密,城内功能区划清晰。目前,它在整个三江平原地区汉魏时期城址考古发现中,规模与等级都相当突出。学术界普遍认为,凤林古城极有可能是一个区域性“王国”或强大部落联盟的权力中心。
谁是这座宏伟古城的建造者和主人?历史文献与考古发现共同将答案指向了一个彪悍的民族——挹娄。据《后汉书·东夷列传》等史籍记载,挹娄是肃慎的后裔,后来演变为勿吉、靺鞨,与历史上的女真族乃至今天的满族有着深远的渊源。他们“处山林之间,土气极寒”,以农业、畜牧和渔猎为生,尤其以“善射”、勇猛剽悍著称。
凤林古城及整个七星河汉魏遗址群的惊人发现,为文献中简略的记载填充了血肉。陶马、马具、陶器、铁器,以及复杂的城防建筑,共同描绘出一幅图景:早在两千年前,挹娄人已经在北方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上,创造了兼具农耕、畜牧、渔猎的复合型经济模式,建立了组织严密、等级分明的社会结构,并掌握高超的筑城技术和手工艺水平,具备了早期文明国家建制的规模。
马匹在古代是至关重要的资源,它不仅是社会财富,还是军事力量的体现。陶马所模仿的具装铠马形态,其源头可以追溯到中原和辽西地区。在汉魏时期,特别是东汉末年至魏晋,中原战乱频繁,人口与技术向四周辐射。凤林陶马的出现,很可能意味着挹娄人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渠道,接触并吸收了中原先进的骑兵装备文化。这匹小小的陶马,不仅是挹娄文明进阶状态的一个微观而有力的折射,更生动体现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互动交融的宏大进程。
史书强调挹娄人“便乘船”“勇力善射”。但这匹陶马及其伴随出土的马具多类实物材料相互印证,并提供新的旁证:挹娄人同样“善乘马”。在距今约1800至2000年前的东汉至魏晋时期,生活在三江平原的古代先民,已经熟练地驯养、役使马匹,并很可能已出现与武装冲突相关的骑乘与军用需求。他们不仅是江河的儿女,也是草原与平原的驾驭者。这种多元的生计方式,正是先民能够在严酷环境中发展壮大的基础。
长久以来,“北大荒”在公众印象中是一片“亘古荒原,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其大规模开发史似乎只能从近代“屯垦戍边”算起。凤林古城的横空出世,以其占地广阔、规划严整的城址,丰富的出土器物,以及像陶马这样具有文化指向性的遗物,提示我们关于“北大荒”的刻板印象需要被重新校正。早在两千年前,这里已经燃起了文明的星火,古代先民们用智慧和汗水,谱写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开拓史诗。
凤林古城与隔七星河相望的炮台山古城“七星祭坛”遗址,南北二者结合,是一座都城的两个组成部分,有学者据此提出凤林古城为“亘古荒原第一都”的说法。中央电视台特别录制了纪录片《凤林古城发现记》对古城遗址进行详细梳理与解读。2001年,两处遗址被国务院批准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象征东北边疆古老文明的重要见证。
在黑龙江省经济社会发展重点研究课题(科普专项)《黑龙江流域古陶文化价值转化及科普传播路径研究》(SKPJ202559)与黑龙江省艺术科学规划重点项目《黑龙江流域古陶艺术价值挖掘与文旅融合创新路径研究》(2025A005)的研究过程中,我们对这件陶马所承载的历史信息与文化内涵进行了更为系统的梳理与解读,让沉睡千年的边疆文明得以重新被看见、被读懂。
当我们再次凝视这匹凤林陶马,它已不再是一块冰冷的残陶。它的身躯里,回荡着战马的嘶鸣与邑落的号角;它的鞍具上,承载着文明的交流与权力的重量;它那缺失的双腿插入的大地下,深埋着一个强大古国的辉煌记忆。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北大荒”被风雪掩埋的过往;它是一个坐标,标记了中华文明绚烂多姿的图谱;它更是一部无字史书,铭记着挹娄先民的不朽功绩。在生肖马年谈论这件陶器,我们谈论的不仅是马,更是历史的深度与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