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叶
2025年文学理论评论高频词由《文艺报》联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评选发布，其中“新大众文艺”高居榜首。它体现了互联网时代各行各业的人民大众参与创作的新型文艺生态，展现了大众文艺发展的新平台、新特点、新水平。其中以网络文学、微短剧等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样本被视为继承中国文学“人民性”传统的创造性实践。这些现象既有对传统文艺形态的推陈出新，也有新文艺形态的兴起；既迎合年轻一代的文化趣味和审美要求，又具有中国经典美学的内在追求。
“新大众文艺”并不是一个静止的概念，而是经历了从“大众文艺”到“新大众文艺”的演进与嬗变，其发展过程主要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在“启蒙与救亡”中的大众化转向。在五四运动影响下，胡适、陈独秀等人提倡白话文、反对文言文，为文艺走向大众奠定了语言基础。周作人提出“人的文学”，将文学的关注点转向“人”的“平常生活”与情感，“精英”文学初步具备了大众视角。“左联”开展的关于“文艺大众化”的三次讨论，在理论上为文艺大众化做了前期准备。1942年，毛泽东发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成为此时期大众文艺的标志性事件，讲话中明确提出“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要求文艺工作者深入群众，创作出“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作品，将文艺大众化运动推向高潮。此时的“大众文艺”，其“新”在于内容和服务对象是“新民主主义革命”中的大众，而形式则是在民间文艺的基础上进行了改造和利用。
第二阶段发生在1950—1970年代末期，以体制化与标准化为特征的“社会主义文艺”的一元化时期。新中国成立后，“大众文艺”成为构建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和文化认同的重要工具。延续《讲话》精神，“人民文艺”开始建立，文艺创作被高度组织化，形成“三结合”创作模式，即“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巧”，体现出集体主义的创作原则。同时，“样板戏”的创作达到巅峰，通过“三突出”原则和程式化的艺术手法，将政治诉求与艺术形式紧密结合，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大众化”。
第三阶段发生在1980—1990年代，在“新时期”的复苏与转型中，改革开放带来了思想解放和市场经济，“大众文艺”的内涵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体现出高度的市场化与多元化特征。80年代，“伤痕文学”“寻根文学”等思潮迭起，文学在承载思想启蒙功能的同时，仍然是大众文化生活的中心。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人民大众对于娱乐性、消遣性阅读的需求不断提高，言情小说、武侠小说、诗歌等大众文艺形式兴起，商业化的大众文艺开始成为主流。随着媒介变革的驱动，电视剧、流行音乐等极具影响力的大众文艺形态通过电视、磁带的普及广泛传播，表达了不同向度的大众情感和需求。这个阶段的“大众文艺”与市场、消费、流行等概念紧密相连，其发展动力也从政治主导逐渐变为市场主导。
二十一世纪初，大众文艺进入到新媒体时代，表现为“网络化”与“分众化”。互联网的普及重塑了“大众文艺”的生产、传播和消费模式。网络文学、短视频、直播等文艺形态层出不穷，降低了文艺作品创作和发布的门槛，实现了“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创作愿望，“大众”不只是“文艺”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主动成为了参与者和创作者。在这一阶段，大众文艺进入网络化、数字化、互动化、圈层化时代，其“新”体现在技术赋权带来的创作民主化、多元化，以及基于互联网逻辑的全新文艺生态系统的建立，“大众文艺”也真正步入“新大众文艺”阶段。
“新大众文艺”是技术变革、社会结构和文化心态转变共同作用的产物。它既是大众文化在数字时代的新形态，也深刻地反映了当代青年，特别是“网生代”的情感结构、价值取向和审美趣味。“新大众文艺”在新的历史阶段产生了新的时代特征，成为分析当代中国文化生态的重要切入点。一是媒介性与跨媒介融合。文艺作品不再局限于单一媒介，而是围绕一个核心IP，在小说、漫画、动画、游戏、短剧等多个平台上展开叙事。二是数字化与网络化传播。依赖算法推荐、社交媒体传播、弹幕互动、粉丝社群发酵，传播速度极快，互动性极强。三是受众参与下的互动生产。受众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积极的参与者，甚至是共同创作者。在网络连载文学中，作者的创作可能会受到读者评论和反馈的影响；在短视频平台上，观众可通过“共创”或“二创”对视频进行内容再创作。四是亚文化与主流价值的交融。“新大众文艺”常常是青年亚文化的前沿阵地，它既可能包含对主流价值的挑战和疏离，也日益被主流文化所收编和利用。五是审美经验日常化与碎片化。为适应移动端阅读和消费，文艺作品叙事节奏加快，情节单元变小，更强调在短时间内抓住受众注意力。审美风格包括快速切换的节奏、密集的梗、吐槽、反讽、戏谑解构等，逐渐符合网络传播特性。
“新大众文艺”是一个在现代化进程中，不断被政治、经济、社会、技术等因素定义与塑造的文化实践领域，“十五五”规划建议将“广泛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写入顶层设计，纳入国家文化发展战略，有助于加强对这一新兴文艺的支持和引导，推动更多资源参与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新大众文艺”也将以全民创作的壮观图景、持续创新的艺术形态，为社会主义文艺繁荣发展注入强大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