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证731》\刘书良\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25年9月
□刘金祥
历经14年全民族众志成城的英勇抗争,中国人民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但历史的创伤依然留在中国人民心中,对历史真相的探寻和呈现仍在继续。由作家刘书良撰写的纪实文学《罪证731》一书,以其独特的叙事方式和沉重的美学追求,为人们打开了一个尘封的历史“黑匣子”。这部作品不仅是对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罪行的又一次全面揭露,更是一次关于历史记忆、人性异化与文明底线的深度叩问。
《罪证731》一书最突出的学理价值在于其构建了严密的证据链。作者刘书良以考古学的严谨态度,系统研读上千部文献,通过与有关部门研究人员进行深入交流,以“罪证拼图”的结构呈现三重证据链,让历史真相从灰烬中重生,使宏观叙事与个体命运产生强烈共振。作品呈现的第一重证据是沉默的物证:四方楼遗址玻璃栈道下的混凝土基座、安达实验场残存的十字木桩等,这些物质遗存如同历史的骨骼,在作者笔下获得了讲述的能力。第二重证据是档案文本:苏联伯力审判记录中关于三千多名中国同胞成为活体实验受害者的供述、关东军“特别移送”档案里1549个有名有姓的受害者名单、美国解密的Q报告与G报告中的实验数据。第三重证据则是亲历者的证言:从原731部队少年班学员清水英男以94岁高龄赴华谢罪的忏悔之旅,到秋山浩等人的指证,再到侵华日军老兵临终前吐露的“死亡的真实”。这种三重证据的叙事结构,使《罪证731》一书超越了单纯的历史记录,而成为一座用文字搭建的审判台。
如果说证据链的构建是《罪证731》一书的基本骨架,那么对人性的深度剖析就是这部作品的血肉。作者没有将历史简化为黑白二元对立,而是通过多维度人物群像的描写与塑造,揭露了731部队的反人类行为。其中,石井四郎的形象尤为令人不寒而栗。作品呈现了他“一夜背诵整本教科书”的所谓医学天赋,揭露其“用活人实验验证鼠疫传染性”的疯狂。在石井四郎的价值观体系中,人类生命的价值远低于实验数据,道德伦理不过是科学进步的绊脚石。更令人深思的是少年队员田村良雄的异化历程。从怀揣军医梦想到参与活体解剖的转变,堪称“平庸之恶”的典型案例。刘书良着重描写了田村良雄第一次解剖时的心理活动,让读者体会到平凡个体如何在制度性暴力中逐渐脱敏。而这也让读者看到了一种将杀戮技能内化为生存资本、将道德底线重塑为服从命令的系统性人性改造工程。
《罪证731》的价值不仅在于揭露罪恶,更在于探讨创伤记忆的代际传承与历史反思。作品的时间维度从1930年一直延伸至2024年清水英男的谢罪之旅,构建起跨越三代人的记忆链条。这种创伤记忆的传递,在作品中呈现为一种执念。陈列馆广场的老槐树,作为历史“见证者”,其目睹了日军从嚣张到覆灭的全过程,也是记忆传递者,其枝叶间飘荡的不仅是90余年的风声,还有那些“被焚烧的冤魂的低语”。作者在写作过程中感受到的那种“恐惧是一堵沉重的黑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正是历史创伤在个体心灵中的回响。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日本社会对731历史的记忆分裂。清水英男赴华谢罪遭到右翼分子威胁,日本教育部门拒绝接收其捐赠的罪证物品,这些事实都说明战争记忆在加害国的衰减速度快于受害国的铭记速度。而日本作家森村诚一那句振聋发聩的追问:“你们都不记得,我们还能记吗?”成为贯穿全书的精神回响。
在《罪证731》一书的沉重叙事中,阴霾从未完全遮蔽光明。中国受害者的反抗叙事为这部沉痛之作注入了希望的力量,特别是作品细致摹写了那些为追寻真相而尽心竭力的人们,进而彰显了中华民族的不屈气节。同时作品也告诉人们,对第731部队罪行的追寻与铭记,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守护文明底线——守护每个生命都应被尊重的朴素真理。真正的罪证不在陈列馆的玻璃柜中,而在每个读者的良知里。当人们能够直视这些黑暗而不回避、铭记这些罪恶而不遗忘,才是对那些无辜消逝生命的最好告慰。
正如书名所示,《罪证731》本身就是一份完整的诉状,一份递交给人类良知的控告书。它以铁证如山的事实和正义的书写,让那些在黑暗中消逝的生命获得了文学的重生,也让今天的读者在面对历史时,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理性的反思。这样的作品是一记警钟,时刻提醒人们:和平从来不是上天的馈赠,而是需要世代守护的珍宝;历史从来不是尘封的档案,而是指引未来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