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登记簿

那台饮水机

□徐亚娟

饮水机就在三楼走廊洗手间门外的墙垛处,担负着单位全员喝水的重任,堪称单位里扛把子的家用电器。

如果不是去接水,这个角落几乎不会被看见,倒是饮水机旁边那个装消防灭火器的箱子更被需要一些,我们经常在进洗手间的时候,把手机或者钥匙这些零散东西放在箱子上。

辞旧和迎新,是饮水机工作一辈子所经历的两次高光时刻,当然,这样的时刻,就是两台机器新旧交替的瞬间。旧机器已经工作了很多年,老式手动水龙头,在拧开的瞬间,开水就会喷涌而出,时不时激起走廊里一声尖厉的叫声,黯然离场是这台机器的必然归宿。

在某个闲散午后,新机器带着华丽包装隆重登场,我们好像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叹的“咦?”,这台黑漆按键式饮水机已经拆开了包装,新机器必然备受瞩目,我们打量一番,待熟悉了这些按钮以后,也就泯然众人矣,这台机器也就继前辈之后默默伫立在那个角落。

每天早晨上班时,自然是饮水机前最热闹的时间,早到的同事大都端着杯子聚集在这里,一壶开水很快被接完了,大家就借故站在那儿等下一壶开水,昨天的晚餐,今天的天气,网上的热点,或者对面窗台上那几盆鲜花,都可能成为话题,那台饮水机在加紧工作,就像一位慈祥而又勤劳的老祖母,戴着围裙埋头煮饭,任由孩子们在饭桌前吵闹。

整个白天,饮水机的使用频次和洗手间不相上下。速溶咖啡、玫瑰花、各种茶叶,偶尔也会有需要温一下的袋装中药,从这里端走的不仅仅是一杯白开水,还有多了各种味道的融合品,当然,就有了数倍于白开水的功效,幸福的,兴奋的,治愈的。

不同于早晨的闲适,上班期间的气氛有些紧张,脚步有些匆匆,自然面部表情就有了春风得意和沮丧懊恼的不同。饮水机上开水和温水两个一红一绿的指示灯,像极了一双无邪的大眼睛,看见了所有,也略过了所有。

工作日久,对单位不觉有了依赖。喝水这件事,好像也有了某种归属感,周末在街上走走,最后还是会顺路或者特意绕路回到单位,也并不是加班,其实就是坐下来喝杯水。街上固然有各种饮品,家里也是一样的水,那一刻,来自饮水机的那杯白开水或者清茶,似乎格外解渴,也格外抚慰被外边的世界撩拨得异常慌乱的心。这种不自觉的行为后来几乎成为一种常态,周末或者节假日, 来单位喝一杯水,倒很像是加班带来的一点红利,也似乎就是心底里的小小心愿。偶尔于不经意间,待我发现,还真是惊到了自己,我竟有几分不好意思轻轻叹了口气,还好,还好,无论何时,这里都有一杯开水。

饮水机对于我来说,还多了一层功效,我会在饮水机这里洗手。

单位洗手间里没有热水,不论冬夏,冷水对于我来说都是刺骨的冷,洗手问题就尴尬至极。

也是始于某一天,我很聪明地挖掘了饮水机的这项功能。按动饮水机温水按钮,我在37摄氏度的水温中把手洗干净,甚至还用了一点洗手液,当然有些小小的不好意思,趁着周围没人抓紧擦干了手,趁着手还温润,涂上了一层护手霜。

用饮水机里的温水洗手,这让我觉得,我和饮水机之间有了某种秘密,一种相互依托彼此成全的秘密,是那种只要我自己不声张就永远不会被背叛的秘密。温水洗手的舒适应该是所有人都知晓的,尤其是我们这样女员工占比较高的单位,洗手时溅起的水花经常把机器涂成大花脸,洗手液的清香也时时很放肆地弥漫在周围,却也并没有人站出来指责,也没见其他人效仿,有很多同事在我洗手的瞬间走过身边都淡淡一笑,我知道他们都在帮我守护这个秘密,他们和这台饮水机一样善待了我那一碰凉水就锥心刺骨疼痛的关节。

多年来,也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洗手。我独自一人享用饮水机的这项功能,这是我和饮水机之间的秘密,是不冷不热37摄氏度的秘密。

再有半年,我就要告别单位,结束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伸开双手,手指依然灵巧快速地敲打键盘,这双被疾病折磨的手,竟然被这台饮水机里的温水善待了很多年。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我一定会经常想起这台饮水机,想起那杯白开水或者那杯清茶。或者在某一处冰冷的水龙头前,也一定会想起这台饮水机,想起那37摄氏度的温水,想起那些被同事们小心呵护的日子。

平凡不过如此,幸福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