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青春

□来勇勤

刷卡乘上公交车,读卡器一声温情告知,因为年龄而被优待,心情有点儿复杂。想起临退休的前几天,也是乘公交车,一位大学生起身给我让座。推让了好一阵儿,只好坐了。平生第一次被人让座,很不习惯。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谁想躲都躲不了。

公交车拐上宽阔的和平路,速度加快。我不自觉地握紧面前的横梁扶手,把双脚平行稳住。眼前是美丽的哈尔滨量具刃具厂。望着那座精致的欧式大门,梦幻般觉得年轻的自己又从那里矫健地走进走出。

大门里面不远处,是我学徒时的机修车间。我也曾肌肉发达,膂力过人。车间门外有一个单杠,工间休息时,我常去做双臂引体向上,一口气可以做几十个。前些日子,我路过小区的单杠,上前试一下,结果一个也没做成。为此,我心里很酸楚。

单杠旁还有一个沙坑,那是我们钳工一组师兄弟们练习摔跤的场地。有一次,车工组徒工“胖儿”路过,非要和我摔一跤。他高大壮实,是看我精瘦,挑个软柿子捏。我俩相互挽住对方的双臂,分别过了几次招儿。他重如石碾,我脚下有根儿,谁也没摔倒谁。不过,衡量一下双方的块头,胜负应该可以立判。这些年,总被告诫要避免跌倒,弄得人步步惊心。

在工厂的日子是劳碌的,每一天,每一年,重复着一样的工作节奏,但我们一双年轻的瞳孔,总是在搜寻不一样的生活。师兄光明时常能帮大家买到哈尔滨电影院的票。这是本市最高档的影院,当时放映一些国外的影片,一票难求。

每当拿到票的日子,师兄弟们下班顾不上去食堂吃饭,骑上自行车,沿着和平路,拐上中山路,然后一鼓作气跃上红军街的大上坡。心中那份渴望,如同后来人们漂洋过海去看世界一样。

同样使我难忘的,是电影散场后,大家再骑上自行车,在影院旁边的十字路口四散回家。每个人的背影都被老式的街灯照耀着,都是那样青春健美,然后隐没在欧陆风情的夜幕中。

那正是爱打扮的岁数。秋林公司进了一批青年式矮腰棉皮靴,师兄弟们都很喜欢,结伴去买。当时这里还是二层楼,一行人快步走过洋溢着食品香气的一楼,直奔飘散着皮革气息的二楼。

尽管我试着感觉太紧,而且过于单薄,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付上了21块钱。我们班组的一帮师兄弟,是厂里的帅小伙天团。往后的几个冬天,我就是穿着这双虽然不太中用但很中看的鞋子度过的。美丽战胜严寒,青春不怕夹脚。

我们工厂和哈尔滨亚麻纺织厂仅一路之隔,都是省里的重点工程。而且当时两厂的“一把手”是一对夫妻,皆为抗战初期投笔从戎的高级干部,因而被人亲切地称为“夫妻厂”。

那时没有旅游,但新奇的地方总会让我们心向往之。月初,我们班组把几台运来大修的机床拆卸完毕,在等待配件的几天里,又把满是油渍的工作服洗刷干净。师兄弟们决定去哈麻观光,几位年轻的师傅也应邀同往。

我们出了厂子的南大门,跨过和平路,身手敏捷地就近进入对面工厂的院区,推开沉重的车间大门,鱼贯而入。那是一片宏大的厂房,热气蒸腾。百十台纺机同时开启,千万只金梭和银梭在急速编织,年轻的纺织女工们神情专注地忙碌,一片炫目的景象。

还没容我们细瞅,就碰到车间主任。她看了一眼我们工作服上的哈量厂标,客气地为我们带路。看来我们两厂的关系确实不一般。结果她并不是带我们参观,而是引导我们到大门口,送我们出去。原来这个车间的女工们工作时身着短衣短袖,是不允许男士造访的。我们无意间触犯了天条。

不久,我们班组两位年轻的师傅迎娶了哈麻的纺织女工,这不能不说与我们那次拉着他们去实地考察调研有关。婚礼前都是我跟着去接的亲。第二年,一位师傅的儿子降生,还是由我给起的名。接着,我的七八位师兄陆续结婚,也都是我去接亲,因为我在班组内岁数最小。

那时的婚礼简单,都是办在窄小的新房里,或是居民大杂院里,但气氛照样热烈,啥事儿也没耽误。年轻人精力旺盛,每次我都是跟着张罗。如果比照现在的豪华婚礼,对应其精心的组织架构和人事安排,我大概相当于半个伴郎兼半个司仪。

年轻时盼望成长。入厂后的第三个年头,一个风雪天,人事部的陈师傅披着半截大衣到车间找我。工人出身的干部言语简洁,直接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他说给我介绍一个好的,不但是先进生产者,长得还特别漂亮。年龄可能比我稍大一点,今年二十八。他又问我今年是不是有二十四五。我说十八。他直愣愣地上下瞅了我一阵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前丢下一句话:这不扯吗!

陈师傅没翻档案就对我认可,说明我在外人眼里是个成熟的人。当天我好奇地到工厂光荣榜橱窗旁踅摸了几圈。我们是一座万人大厂,先进生产者有成百上千。我实在认不出陈师傅提到的那位姐姐。那个冬天一如既往的寒冷,可我感到有些燥热。

我在工厂工作了八年,也当过一次先进生产者,照片也贴在工厂的光荣榜上。得的奖品是一个印着“奖”字的陶瓷保温杯,一直没舍得用,收藏在柜子里。前不久取出来,摆在面前,看了又看。轻轻拧开塑料盖,结果盖已老化,一碰便碎掉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已经流逝。

公交车开出一站地,驶离我们厂区。每一站都有不同的风光。眼前浮现的那些琐碎的往事,如今都应该算是青春的壮丽诗篇。我们从青葱岁月到白发染鬓,也只是短短一站的工夫。人生也像在渡过一条河流,每个人都拼力划着一叶孤舟。艰难困苦和病痛衰老,像一个个深涧,谁都绕不过去。哪怕是在最无助的时刻,我们也不该轻易松开手中的双桨。

收起目光,打开手机,屏幕上一位面容憔悴的老兄正在倾情朗诵,口口声声说老了真好。人家觉着啥好,咱也拦不住,反正自个儿认为年轻才是真的好。喷薄的朝阳,使人怀有更多的期待和憧憬。当然,老了仍要过好,沉郁的晚霞,那份凄美会让我们无限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