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上的石油史诗

《祥云》 中国画 吴喜全

□蒋玉伟

松嫩平原的褶皱深处,沉睡的黑色黄金被地壳运动推搡着涌向地表。当第一道钻机的轰鸣刺破荒原的寂静,这片被称作“北大荒”的土地便有了新的姓名——大庆。我的父辈们总说,这里的黑土会说话,你听,钻杆撞击岩层的叮当声,是大地讲述的古老情书。

1960年的寒潮裹挟着西伯利亚的霜刃,将三十万建设者的脚印烙进冻土。父亲褪下染血的戎装,和来自天南海北的汉子们用体温焐热冰坨般的井架。零下四十摄氏度的深夜,柴油灯在帐篷布上投下摇晃的光晕,铁锹与钢钎碰撞出火星,像洒落在雪原上的星子。

“会战不是打仗,胜似打仗!”王铁人的吼声震落电线杆上的冰凌。工人们嚼着冻成石头的窝头,手心攥着烧红的螺丝帽取暖,硬是在这片连野兔都啃不上草的荒滩上,让黑色油流喷薄成冲天火炬。那年我未出生,却在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掌纹路里,触摸到了那个沸腾年代的温度。

童年是浸泡在原油气息里的童话。清晨跟着母亲去井站送饭,总能在输油管上发现新结的蜡花,像是大地馈赠的水晶首饰。父亲工具箱底层的“光腚糖”,裹着层层蜡纸,甜味早已混着机油味渗进记忆——那是物资匮乏年代最奢侈的美味。

夏日的管线沟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泥浆裹着裤腿爬上膝盖,却浇不灭发现蜗牛壳的惊喜。冬夜里趴在窗棂上看父亲巡井,父亲衣角扫起细雪发出的簌簌声,比任何摇篮曲都令人安心。

当我驾车驶过黎明湖大桥,玻璃幕墙折射的晨光里,恍惚看见父亲拄着冰镐的身影。昔日的盐碱滩化作碧波荡漾的景区,抽油机群在芦苇荡中规律颔首,宛如现代版的青铜编钟。

铁人纪念馆的青铜雕像依然保持着昂首向天的姿态,基座缝隙里却钻出了嫩绿的新芽。讲解员说这是地气滋养的奇迹,我却觉得更像是精神血脉的自然延续。那些曾被风雪揉皱的青春,终究在时光长河里舒展成参天巨木。

深夜伏案写作,台灯下投下暖黄光晕。电脑屏幕映着抽油机的剪影,机械臂起落间,我忽然懂得父亲为何总爱凝视井架——那永不停歇的躬耕姿势,恰似黑土地对苍穹的虔诚叩拜。

朋友笑我写作带着石油味,他们不知这正是我最珍贵的创作养分。当笔尖触及这片土地,记忆的闸门便轰然洞开:暴风雪中踉跄巡线的背影,工具箱里发霉的饭盒,暴雨后冒泡的泥浆池……这些碎片在时光窖藏中发酵,终酿成醇厚的精神佳酿。

去年深秋参加同学会,当年油井旁的泥猴们已成为稳重成熟的中年人,说起话来仍带着原油般的质朴。凝视着照片里夕阳下的油田旷野,暮色中的抽油机剪影与星河连成一体。晚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原油芬芳,那是大地母亲永恒的呼吸。

为什么我的笔尖总饱蘸深情?因为脚下每寸土地都在诉说传奇。当无人机的探照灯照亮夜幕下的井场,我看见无数时空在此交汇:铁人在雪原挥舞的旗帜,父亲工具箱里的星光,智能钻井平台跳动的数字……它们终将在时光长河里沉淀成琥珀,见证一个民族向地球深部进军的壮丽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