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斜照图》 明·关思 绢本设色 158.7×50.5cm 南京市博物馆藏
□阎逸
古代山水画,以描写山川自然景观为主,有水墨、青绿、金碧、浅绛、没骨等多种风格。它始于魏晋,发展于隋、唐,宋、元时达到高峰,至明代中叶更是大师辈出,在清人徐沁所著《明画录》中,山水画家达数百人之多,可谓鼎盛一时。明代山水画,在技法上一般分为三派:浙派、院派和吴派。吴派又叫吴门画派(吴门系古时苏州的旧称),四位杰出的苏州画家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为“吴门四家”,由于他们代表了当时最高的绘画水平,又被后人称为“明代四大画家”。
活跃于万历至崇祯年间的画家关思,亦出自吴门画派,除了被各省、市博物馆收藏的一些画作,如《山堂读书图》(武汉博物馆藏)、《松风斜照图》(南京博物馆藏)、《松溪渔笛图》(上海博物馆藏)、《山水图》《奇山书屋图》(浙江省博物馆藏)、《重岩积雪图》(广东省博物馆藏)、《停舟垂纶图》(辽宁省博物馆藏)、《放鹤图》《秋林听泉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梅花竹石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等等,我们对其生平几乎一无所知,画史上有很多因地域差异或作品传世量稀少而姓名被湮没者,而关思成为其中之一,着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关思,生卒年不详,字九思、何思,又字仲通,号虚白,浙江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少年时曾以画会友闯荡京师,声名显赫。据史料记载:“万历间,关思名重海内,与宋旭齐名。”宋旭,“苏松画派”创始人,关思的同乡与前辈。诸多典籍凡谈及关思,皆与绘画相关:“学博思深,自多灵异,每作一画,援笔立就”“能诗善书,笔兼四体,尤擅画山水,骨法气韵入二李、三王之微,拟王蒙、倪瓒更妙”……将这些话语碎片综合起来,我们大体上能看到一个在绘画风格上趋于渐变、去形留神的画家关思,他学习五代时期荆浩和关仝的气势,元代黄公望等人以及明代文徵明的笔墨韵味,在笔力结构和精神气质上,深得唐代几位山水画宗师的精髓,最终达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绝妙境界。
但我们依然无法还原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关思。一个人身上总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如此不着痕迹,仅仅依靠画作来向世间证明“我来过”?也许,我们之所以查不到关思的生平事迹,与其传人稀少并无关系,也可能传人之后再无传人,故他的轶事无人记载,亦无人讲述。《明画录》《图绘宝鉴续纂》《石渠宝笈》及《明画全集》均侧重于记录他的艺术风格演变和他在画坛的地位,从未提及他的生平,这个人仿佛就是凭空出现一样。
关思早年的山水构图繁密,景物层叠,古风浓郁,弯曲的山中小径与潺潺溪流多有重叠回转,到了晚年则变得简约,仅寥寥数笔,山峰、怪石就尽显神态,略加墨叶即表现树木的茂盛状态,人物飘然,舟室古雅,常常营造出一种超脱世俗的空灵意境,让人看了陡生顿悟,杂念顿消。所谓“繁密中见空灵,苍劲中寓秀润”,繁华尽消、返璞归真,大抵如此。
典籍上说其流传画迹在万历中至崇祯初年(1600年—1630年),据此,我们可以推测《松风斜照图》应成于明代晚期,可能是关思中晚年时的作品。《松风斜照图》轴,纵158.7厘米,横50.5厘米,绢本设色。画面由近及远铺开:苍松挺立,松针细密,仿佛有风正穿林而过,恰似应了那句诗“松间疑有入松风”,竟有些凉意。风在吹,水在流,画面的动感一下就出来了。无穷无尽的时光就这样流动着,相比之下,一切都成了时光的静物。几间房舍掩映在树丛之中,一人对着窗外凝望,一人等在户外山坡旁,另一人正在过桥,对着房舍的方向,看不出步履的急缓。中景的湖水如镜,倒映着山色。远处群山隐约,飞瀑直泻而下,与落日余晖相映。
关思这幅画以披麻皴的画法写山石,以双勾绘松树,构图高远与平远结合,繁密而不塞,层次清朗。画面右上角自题的七绝是整幅画的点睛之笔:“清齐虚蔽小栏杆,六月松风洒面寒。步到西边桥外看,一山斜照瀑长湍。”不仅补充了画面的意境,还点出了画题“松风”与“斜照”的由来。诗画互证,动与静,视觉(斜照、瀑布)与触觉(松风寒)完美结合在一起,实为大家手笔。
我们追寻画家的生平,实际上是为了探寻他的内心世界,毕竟文人画的是心象,不是事物的外形,而是它们的内在。现代哲学里的“透过现象看本质”,就是去除感官表面的东西,用心去感受。在这四百多年的漫长时光里,有多少画家被湮没掉,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唐代大诗人李白曾在诗中这样写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句诗传递的不仅仅是时光流逝、世事变迁,更是对茫茫宇宙和人生的思考。法国华裔学者程抱一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在中国,在所有艺术中,绘画占据至高地位。它是一种真正的神秘主义对象,因为,在一位中国人眼里,正是绘画艺术,出色地揭示了宇宙的奥秘。”作为一种形而上的精神境界,在古代中国绘画中,宇宙的奥秘是存在的。我们眼中的那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如果从美学思维转向哲学角度去审视、去谛听,绘画语言所展现出来的是宇宙的另一种声音。
时光这趟列车既快也慢,透过车窗,我们向内看见静止的空间,向外看见移动的风景。内与外,对应于过去和未来,而自然的形式和本质永远携带着某种神秘的信号,需要我们自己花时间慢慢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