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帮小草们迎春?

□北塔

三月初,我回苏州参加诗会。当我所乘坐的高铁进入山东境内时,前辈诗评家徐敬亚给我发来了两张照片,一张白雪皑皑,另一张绿草萋萋,附言说:“我已到你老家。”他也是从北京出发坐火车去的苏州,比我早几个小时。收到这些图文信息时,我的车窗外正是一片白茫茫。当时北方下了一场范围很广的大雪。三天后,诗会结束,我赶回北京。路上给这位本家前辈也发了两张照片,一张绿草萋萋,另一张白雪皑皑。原来,头两天,北方旧雪未消,又下了一场新雪,显得更加银装素裹。

气候变暖后,三月的江南已经花开四处,绿满八荒。但北方的植被依然一片萧条、枯索。

虽然北国之春尚未有迹象,但我急于迎接她的到来。我甚至想提前进行春耕作业。我赶到京东乡下的家里,准备种菜。我去大集上买菜苗,卖菜籽的大哥憨厚实诚,说他家的菜苗刚刚发芽,还得等十来天才能拿出来卖,现在土地还没从冬天的封冻里缓过劲来,籽或苗到了地里,可不好伺候呢。我得知自己种菜的主、客观条件都不行,于是作罢。

回到家里,看看那七片苗条的菜畦,用锄头拍一拍,确实硬邦邦的,还不是适合植物生长的温柔乡。

再看草坪。上面堆满了去年留下来的枯枝败叶和野草残梗。由于院门外是一片树林,而且都是高大的白杨树,深秋之后,尤其是入冬之后,树叶枯败零落,满地萧瑟。大部分树叶被吹到树的脚下,也有不少被吹到了我的院子里,满地都是。

我扫过好几次,平地上的、平台上的、小径上的落叶都被我扫除了,但草坪上的几乎全都留着。

我对落叶有一点点怜惜甚至怜爱。它们跟落花一样,首先都是自然的生命,然后又被秋风以宿命一般的方式摧残,从枝头坠落到地上,已经非常可怜,我哪忍心再用扫帚去把它们全都扫地出门?于是,我决定,只要是不影响人走路的落叶,哪怕它们并不好看——干枯、枯黄甚至呈黑褐色,我都保留。有人说,它们不仅没用而且还有害,说它们身上可能有细菌乃至病菌,会让接触它们的草木染病。我不以为然,如果说它们身上有病菌,那本来一直匍匐在地上的生物所携带的细菌多得多。我认为它们不仅无害,而且还有益。比如,它们刚落下时,是黄色的甚至是金黄色的,让我悦目赏心。再如,它们像薄而轻的被子一样盖在小草的身上,保护着小草们度过冷酷的寒冬。再如,哪怕它们腐烂了,也是有机肥,可以给草木提供营养。于是,它们在草坪上安然待了整整一个冬天。

我在冬天怜爱落叶,但到了春天,却对它们不满起来甚至有点厌恶情绪。

我弯腰翻开几片落叶,发现下面的小草已经发出细弱的绿芽。我猛然觉得,这些绿芽之所以如此纤细,可能是因为庞大的甚至是沉重的落叶跟枯枝一起盖着它们、压着它们,让它们吹不到温柔的春风,晒不到温煦的暖阳,哪怕贵如油的春雨下凡,也要被落叶克扣——先喝掉一大部分,才会有少许漏到它们的身上。枯枝败叶成了新生命的压迫者、加害者,阻碍新生命的成长,于是,我决定锄强扶弱。

我用铁耙子把枯枝败叶从草丛上耙出来,在边上拢成一堆又一堆,然后,把它们拉到院门外,将它们重新送入那片白杨林,去给它们的母体输送营养。

我边干,边在心里对小草的嫩芽念念有词:“我帮你们搬掉了压在你们身上的叶子大山,你们可以放心大胆、自由自在地成长了。可不要辜负我啊,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时,我希望你们已经初露头角,给我一个碧绿的惊喜。”

两片对称的草坪并不大,我干得比较细或者说比较慢,所以劳作了小半天,倒是不累。本来,那天早上,我起床时发现自己有点感冒,咳嗽、打喷嚏、流鼻涕,但当我想到我是在给弱小生命撑腰、除暴时,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浑身有劲。

当我把最后一片落叶扫出大门,我发现自己中招了——春天的招。我的鼻子眼睛开始发痒。根据过去的经验,我知道,我刚才用耙子和扫帚搅动了春天,无数弥漫在地面上、空气中的生物和非生物都活跃起来,甚至报复似地冲入我的鼻孔、我的瞳孔,对于免疫力已经下降的我来说,很快造成过敏性炎症。

我马上去卫生间用温水把整个脑袋冲洗了数遍,用了鼻喷剂,滴了眼药水,然后出门去参加下午的活动——那天正好是三八妇女节。还好,我的炎症没有发作,没有用眼泪鼻涕让女神们在她们的节日扫兴。

我跟大家说,我刚刚为大自然的新生命扫除了枯枝败叶,让小草们顺顺利利、轻轻松松地迎接春天的到来;我又说,我们更应该清除自己心灵上的枯枝败叶,为新观念新灵感的莅临腾出足够的空间。她们对我的义举和说法纷纷表示赞赏,仿佛我是帮她们的孩子扫清了成长路上的障碍,也给她们的新生提供了良善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