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火车站南广场绿地中的丁香。
□王彦
如果有一种花,可以带我瞬移千里,从京城回到哈尔滨老家,那一定是丁香。它的香气,好像导航,让路盲的我,也不会迷失方向。
北京的春天,繁花竞放——碧桃笑颤花枝,海棠羞理红妆,丁香不露声色,却以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引我步步走近。
小时候,一直弄不明白,这小小的花儿,怎么盛得下这么多的香?走到树下,仔细打量,发现它的花瓣呈筒状细长如钉,中空似管,难道香味是从这个通道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它的花筒上顶着四片细小花瓣,有的洁白如玉,有的淡紫若云,有的粉红似霞,有的幽蓝若星,一片片心形的绿叶,恰到好处地托举着它们,向着太阳的方向热烈地伸展。我小心地分开花枝,凑近去嗅其中一朵,香气淡淡的,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可当这一朵朵连缀成一个个花球,一个个花球又绚烂成一片片花海,那香气便也成了“海”,绕肩、沁脾、入心,浓郁而悠长,远远地,你就醉倒了。
这熟悉的花香,是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它瞬间带我回到了哈尔滨。此时,老家刚下了一场雪。家人说,莫要愁,俺们也有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嘛。别说,这雪来得正是时候,雪花和丁香,跨越京城和冰城,竟然神奇地结合出一个好名字——“香雪”。
严冬时节,哈尔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低温,让许多娇弱的花望而却步,可它吓不倒看似纤弱却内心倔强的丁香,它牢牢扎根冻土,默默站稳脚跟,跟闯关东的祖辈们一样,凭着坚韧乐观的劲头,傲立寒风,静待春暖花开。这顽强的精神,雪花看了也感动,它们纷纷从天而降,一粒粒融入大地,用丰盈的雪水滋润根系,积蓄力量,待到五月,哈尔滨便成了一片香雪海。
老家的这片“海”,既洋溢着春花的甜暖气息,又携带着冬雪的清润记忆。别看它如此超凡脱俗,可从不挑剔,从不娇气,不管土壤肥沃还是贫瘠,无论是漂亮的洋房前,还是局促的街巷角落,随时飘送馨香、簇拥成锦。要是到哈尔滨游玩,你一定要去兆麟公园看看。走进南门,一处小小的山坡上,站立着一百多岁的暴马丁香老奶奶。它历经百年风雨,依然笑着开花,静着守候,默默陪伴着、氤氲着这座城,和日夜奔流不息的松花江一起,见证着哈尔滨的沧桑变化。
据说,早在哈尔滨还是小渔村的时候,暴马丁香、辽东丁香、红丁香就生长在这里,随着中东铁路的修建,俄侨又带来了欧洲丁香等新品种。这些丁香,也跟这里的人一样,热情大方又开放包容,走到哪,都能快乐生长、繁衍,变着花样儿地浪漫——如今,哈尔滨的丁香已有数百万株,更是发展出五十多个品种,老家也因此多了一个带着香气的名字——丁香城。
这个名字来之不易,这份厚爱更是酝酿多年。1982年开始,为选谁做市花,市政府做了大量工作,请来专家论证,广泛征求市民意见,历经6年多的准备,1988年才正式官宣丁香为哈尔滨市花。老家人对丁香的喜爱,不只是给它个身份,还为它制定了规划,设计了公园,打造了节日,连哈工大研发的微纳卫星都以丁香命名,谁叫它的秉性最对咱东北人的脾气呢。
“找到了,找到了!五个瓣!”在老家,经常听到这样的惊喜呼唤,声音里透着发自内心的、带着童趣的欢快。从小,我们就听大人说,五瓣丁香是幸运之花,谁找到了,就会好运相伴。于是,走过丁香林,总不忘停下脚步,寻一寻,找一找,渴望发现属于自己的那份小确幸。如今,已过不惑之年,不再相信什么传说,可这个习惯,却牢牢生了根。在北京,偶尔在丁香树下发现同样寻觅的人,一开口竟是同样的乡音,这“香”遇,本身不就是幸运吗?
微风拂过,我们一起笑了,笑着沉醉在丁香之乡,不怪词人说,“相思只在,丁香枝上”。在每个哈尔滨人心头,都长着一枝丁香。花开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