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语
那时候的弘一法师还是李叔同,他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许幻园,因为家道中落而不得不去外地谋生。相传在一个大雪天,许幻园来跟他道别,但是并没有进门,只是对着屋子里大声地说,他要离开这里了,后会有期,随即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闻声跑出家门的李叔同,看着好友渐行渐远的身影,呆立了很久,回到房间后便含着泪水创作了《送别》这首歌。
是的,在我们的时间曲谱中,始终有一首离别的曲子,它会因为演奏者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情感层次,但这并不影响它的面容。它或许出现在某部电影里,或许回荡在某一条街上,又或许在某个特定的时辰毫无缘由地就被我们记住了。关于它的一切,可以在文献中找到记载,也可以是扑朔迷离的传说故事。无论怎样,它都会在苍老的岁月中安慰着我们日渐苍老的灵魂。
《送别》就是这样的一首歌曲,它的曲调取自奥德威作曲的美国“艺人歌曲”《梦见家和母亲》。据说,李叔同在日本留学期间,日本歌词作家犬童球溪采用《梦见家和母亲》的旋律填写了一首名为《旅愁》的歌词。李叔同对原曲作了少量的修改,又配上新的歌词,于是就有了这首家喻户晓的《送别》。如今《旅愁》在日本传唱不衰,《送别》也成为骊歌中的不二经典。
我最初听到这首歌是在电影《城南旧事》里。当《送别》的旋律响起,小英子坐上车,离开了儿时的家,车子慢慢向前行进,家却在渐渐远去。随之而来的,是英子脑海中的故人和旧日时光也渐渐淡去。这一次,英子真切地体会到了“告别”的滋味,而我也深深地爱上了这首歌。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李叔同写在歌词里的人生况味,单单是喜爱歌曲悠扬的旋律,每次哼唱,我都会想起英子,如同她就坐在我的身旁一样。长大后,我认识了许多朋友,也丢失了许多朋友,只有《送别》一直都在。听得多了,久了,我就听出了一种人类的共性,一种深沉又淡雅的悲伤,一种经过世事风霜,看透人生百态的通透豁达。然而,当我终于知道了《送别》意味着“再也不相见”的时候,我的童年也和《城南旧事》中的英子一样,只能说一声“再见”了。
可以说,《送别》是一种古老而朴素的情感,它的歌词是以长短句形式写成的,既有古典诗词的文雅,又做到了平白易懂。每次聆听这首歌,都仿佛有一双手正在抚摸着风中那些依依惜别的景物,那是一种安慰,更是一种怀念和祝福。即使周围已经空无一物,但情感的光芒足以融化所有的寒冷,无论这寒冷来自身体还是灵魂深处。
1983年,根据林海音同名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城南旧事》的上映,让主题曲《送别》得以在海内外广为流传。林海音说,《送别》是她喜爱了一生的一首歌。这样一首深受大家喜爱的歌曲,它的歌词却出现了很多版本。最广泛的版本就是李叔同版,遗憾的是,没有手稿留下来。其次就是丰子恺版,见于裘梦痕、丰子恺合编的《中文名歌五十曲》,此书收入李叔同作词作曲或者填词的歌曲作品十三首。因为丰子恺和李叔同的关系深厚,这个版本的可靠性无可怀疑,应该被视为正宗原版。作家林海音在她的小说《城南旧事》中两次提到《送别》这首歌,但是歌词与丰子恺版的出入较大,个中缘由至今仍是见仁见智。陈哲甫的续写版曾一度被误认为李叔同版的第二段歌词,相比之下,陈绮贞的续写版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是的,时间写下的是属于它自己的限量版《送别》,仿佛冬天深处的春天,仿佛你正望着多雨的江南,而我却选择把那个雪中的背影推移了一年又一年。或许,有一个人正在雪天的上海等你,而你却看不见他,他只在词语中、乐谱上,只在不断被喜爱被演绎被聆听的瞬间或是永恒里。你看不见他,但他真的存在过,他在听的层次和重量中,他有时忧郁,有时豁达,有时无奈,有时又很释然。是的,他就在那里等着你,当你听过了《送别》的若干版本,你就能够看到他了,即使闭着眼睛,你也能看到。
他就在英子干净明亮的眼睛里。天籁般的童声就像一股清泉,慢慢流过你的心底,告诉你离别的事实,然后帮助你在舒缓悠扬的旋律中平静地接受一切。他也在朴树的哽咽和泪水中。一段曾经的岁月,一些真挚的朋友,当情绪和情感都达到了一个饱满的状态,一切过往都被托举起来,直至天空撒下蓝色的花瓣。这时候,时间的深沉和馈赠,是那么不可捉摸。当然,他也在李志的孤寂和无奈中。在李志的歌声中,故事里的人冷冷清清,故事外的你我悲欢离合。每个人的根都深埋在时间的言辞里,尊重时间,就是尊重他人和自己。他还在窦唯的一股仙气里。可以说,窦唯赋予了离别一种空灵的幻想,又或者,他唱的不是歌,而是心灵。心那么容易碎裂,又那么容易澎湃,可以在尝尽青春热血和孤寂落魄后,和时间握手言和。或许,在听的尽头,每个人都是言说者,而窦唯就是李叔同。
是的,对于《送别》,永远都需要换一个角度去聆听,譬如从精神的角度、文化的角度,或是哲学的角度,甚至从诗歌和小说的角度。这样的《送别》,随你怎么演绎,怎么聆听,都是在另一个向度里打开山峦与河流。
是的,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闭幕式上,《送别》的旋律再度响起,这是中国人民最诚挚的送别。留固不得留,行亦不甚行,那就折一柳相送,是送别也是挽留,但更多的一定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