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留名

□池淑萍

“同志们,每个人都要在布条上清楚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棉袄、背包、水壶,能缝的地方都缝上”,指导员说,“雪山可不讲人情,万一倒下,收容队好知道埋的是谁。”

十四五岁的她没有名字。

她是捡来的。那年部队路过黔北,蓬头垢面的她在路边啃树皮。有人问她叫什么,她摇头。问她爹妈在哪,她摇头。问她家是哪的,她还是摇头。

指导员把她抱上马,说:“跟着走,走到哪算哪。”

走了八个月,她学会唱歌、打快板、帮伤员换药。可没人想起给她取个名字。大伙儿叫她“小鬼”,叫她“丫头”。

她不恼。有没有名字算啥,又不能当饭吃。

夹金山脚下,指导员发布条,让大家撕后缝名字。轮到她时,她傻眼了。

“我没名字。”

指导员愣了一下,挠挠头:“那就……先空着。”

空着就空着。她把没舍得撕的那块布条塞进兜里,蹦蹦跳跳帮伙夫大叔去烧水。

上山那天,雪没过膝盖。

她走得慢。她人矮,腿短,每一步都要把膝盖抬得很高。走在前头的人越走越远,变成小黑点,慢慢就看不见了。

她不喊也不叫。喊也没用,风会把声音刮跑。

走在她后头的,是一个姓赵的伤员。赵叔胳膊上裹着绷带,脸白得像雪,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喘完了,抬头看看她,咧嘴笑一下:“丫头,走你的,我跟着。”

她就继续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赵叔还在。赵叔还在冲着她笑。

晌午的时候,起风了。

那风不是吹过来的,是砸过来的。雪粒像砂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眯着眼,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拱。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一看。

赵叔趴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已经埋进去了。

“大叔!”

她跑回去,拽他的胳膊。赵叔睁开眼,嘴唇动了动,“走……走你的……”微弱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她不撒手。她人小,力气也小,拽了几下,赵叔纹丝不动。雪还在往他身上堆,往他脸上扑。

她急了。四下一看,没有人。前头的人走远了,后头的人还没上来。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天地之间就她们两个。

她蹲下来,趴在赵叔耳边喊:“大叔!你等着!我去叫人!”

赵叔没应。

她站起来,往前跑。雪很厚,山又高,根本跑不起来。她“跑”了几步,便大口地喘息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叔,又继续艰难地向前“跑着”。跑出去没多远,气喘吁吁的她突然停下来。她想起指导员说过的话:雪山不讲人情。等我叫来人,赵叔早埋进雪里去了。

她又急忙往回跑。

“大叔,你起来,咱们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她蹲下来,一次次拽着赵大叔。

还是拽不动。她急得哭了,她恨自己,再长大点儿就好了。

赵叔的眼睛又睁开了。他看着她,看着她急红的脸上满是眼泪,“傻丫头哭啥,大叔没死……”那声音不贴近了听,都听不清。

“来,丫头,别哭了,扶大叔坐起来。”

“大叔,我真怕您……您可别再吓唬我了……”

望着她破涕为笑的小模样,大叔忽然笑了,笑得慢悠悠的:“丫头……你叫啥名来着?”

她愣了一下。

“我没名字……您就叫我小鬼吧。”

赵叔没说话。他吃力地抬起那只好胳膊,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截铅笔头,比手指还短,笔尖磨得秃秃的。

“布条……还在不?”

她摸摸兜,掏出那条空白的白布。

赵叔接过布条,把铅笔头抵在布上,一笔一画地写。

风太大,他写得很慢。胳膊抖得厉害,字也歪歪扭扭。她跪在雪里,挡着风,看着他写。

写完了。赵叔把布条塞回她手里,望着她笑了,不一会儿手就垂下去了。

“赵大叔……”

他没应。

“赵大叔!”

他还是没应。

她攥着那布条,跪在雪地里,风把她的哭声刮得七零八落。

后来的人找到她时,她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手还攥着,攥得死紧。指导员和战友用雪不停地搓着她冻僵的小手,后来掰开她的手指,看见了那条白布。

上头写着两个字。

字很歪,很丑,但能认得出来——“寅儿”。

指导员愣了愣,低头看她。她躺在担架上,嘴唇发紫,眼睛睁着,望着天。

“这是……给你取的名字?”

她没说话。只是把布条贴在胸口,慢慢地,眼睛弯了一下,像笑。

队伍继续往前走。

她被裹在棉被里,躺在担架上。她手里还攥着那条布,攥得紧紧的。雪还在下,落在她脸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走在她旁边的战士问:“小鬼,你那布条上写的啥?”

她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赵大叔给我取的名字。”

“哪个赵大叔?”

“就是……”她顿了顿,往身后望了望。

身后是白茫茫一片。没有赵叔,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头,把布条举起来,迎着光看。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两只刚学走路的小鸡。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赵大叔说,这是我的名字。”

战士凑过来看了看:“什么儿?”

话一出口,满脸尴尬。

“是叫寅儿”

“这啥意思?”战士问。

“不知道。”

“那你喜欢不?”

她想了想。她想起赵大叔坐在雪里,一笔一画写字的模样。想起他把布条塞进她手里时,冰凉的手指头和嘴角挂着的微笑。

“喜欢。”她说。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寅儿把布条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那上头的字,她只会念不会写。可她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两个字。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过了雪山,下了坡,有人把她抱下来,有人往她嘴里灌姜汤。她昏昏沉沉的,睡一阵,醒一阵。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指导员坐在旁边,对着火堆发呆。

“指导员。”

指导员转过头:“醒了,寅儿?”

“嗯。”她摸摸怀里,布条还在。

指导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赵大个儿——就是你说的赵叔——他是江西瑞金人,家里有个闺女,比你大两岁。小时候叫人贩子拐走了,再没找着。”

她没说话。

指导员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她的脑袋:“寅儿,他是把你当闺女了。”

指导员走了。

寅儿坐在火堆边,把那截布条掏出来,看了很久。

她没去过江西,更不知道什么瑞金。不知道那地方远不远,有没有山,下不下雪。她也不知道赵叔的闺女长啥样,现在在哪儿,还活着没有。

可她攥着这条布,就好像攥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觉得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后来队伍又走了很远的路。过了草地,翻了大山,打了许多仗。再后来,寅儿跟着队伍南征北战,长大了,长高了,有文化了,不再是小鬼了。

可那条布,她一直留着。

上头的字早就模糊了,可她还认得,歪歪扭扭的那两个字。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就摸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想起那年夹金山上,雪那么大,风那么冷,有个人坐在雪地里,一笔一画地写下“寅儿”。

那是她的名字。

是一个老红军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颤抖着躯体,用最后一口气,给她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