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儿童相见不相识,不问客从何处来。我不是客,我曾是故乡小主人,儿童把我当路人甲,我也不曾笑问白马谁家子,要问也是当问谁家孙了。也不曾问谁家孙,我能从其眉宇间读出儿童气息,前面那个是文亚砣孙子,后面那个是石板板孙女。
“绿净春深好染衣,际柴扉。”绿际柴扉,我也际柴扉,迎面闯出一只中华小黄犬,咧着嘴笑,尾巴摇啊摇,后脚直立,前脚作揖,直爬我身上来,还把狗脸往我腿上相偎依,无限亲热。相别无人送,回家有犬迎,如我们这等外面混了许多年,不曾混出啥子名堂者,也就只有家狗来热烈欢迎了。
不太喜欢养宠物狗,喜欢养中华犬,总是觉得,宠物狗是人去服侍狗,中华犬是犬来服务人,无须给它洗澡,无须给它穿衣穿鞋,中华犬自有自立精神,也有独立犬格,吃穿住,它都可以自己搞定,还能守家护院。几个月前,跟老弟说了一句:养条狗吧。老弟说行,便从山里人家抱来了一只小狗,也没花钱,乡里乡亲的,随便抱一只就走,老弟用麻布袋装了,用一块布捂了一双狗眼,狗的记忆力是蛮强的,必须是捂了眼,不让它记住旧主家,抱回家,往小院子一放,丢他一根骨头,从此,狗就把这里当家了。
我回家,先前还是柴门闻犬吠,狗伏在柴扉内,听得外面有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柴扉,小狗汪汪叫起来,跃起身来,直往门口冲,冲到门口,见到是我,川剧变脸,龇牙咧嘴变成咧着嘴笑,竖着的尾巴变成左右摇,跳脚往我身上蹭,我没给它投红肉,当然也没给它准备红包,连一根骨头都没喂它,狗却一个劲地跟我亲热,以十二分热情欢迎我归来,没分我是落魄,还是凯旋。
它这般无来由的热情,我好像有些高兴,也好像有些不高兴。无论是去他乡,还是回家乡,能得到热情相迎,都是高兴的。进门若是一副冷脸,或是一副恶相,心头会像巨石一般往下沉。我家这只狗,这么一张热脸,这么一条尾巴如一只手来相握,却让我有些忧从中来。我要老弟养一只狗,除了无事时节逗一逗狗玩,还是想它月黑风高夜,防一防盗窃。我跟狗是第一次见,狗凶我,吠我,架起狗势欲咬我,才算是忠于职守。这狗无论生熟,不分敌我,都是摇尾乞怜,未免缺乏斗争精神,能不能护家,很是可疑。
我对狗之前有些疑虑,后来慢慢喜欢它了。狗特亲近我,它不进屋,这是我老弟训育好的,一双狗脚,终日在外面跑,谁知道它脚踩什么烂泥脚沾什么鸡屎,它只在院子里,不进屋,进屋也顶多在屋门口,挺懂主人心,蛮讲卫生。不过,这狗莫名其妙,无端害怕鞭炮,听到鞭炮声,往屋里钻,骂它,打它,驱赶它,它都不要命地往家里钻,往人脚底下钻,瑟瑟发抖,蜷伏脚下,可怜巴巴。
狗平时不进屋,蹲守小院里,或者伏在屋门口,只要见我出来,腾地跳起,尾巴使劲摇,跳起来往身上蹭,狗好像知道我要去哪里,赶在前面走。若是早晨,狗知道我要去跑步,我跑它跑,我停它停,我跑来回折过去跑,它也掉转头,前做领头狗,后做小跟班,跟着我来来回回跑几圈。若是晚上,它知道我欲去北站散步,一溜烟走在前头,东嗅嗅,西瞅瞅,不远不近,不离不弃,前呼后应,我走多久,它陪我走多久。
我走多远,陪我走多远。我去一位亲戚家,十多里地,小山蛮小,却是小重山,山一重又一重的,我不想小狗跟去,看它在小院一角,眯着狗眼睡,我轻脚细步,悄悄外走,狗太灵敏了,腾身跳起来,飞跑过来,我赶紧把铁门关上。走了。走了一里地,猛然见,它摇头摆尾,走在我前面了。去,跟我走了十来里;回,跟我走了十来里,中间伏在亲戚家门口,等了我几小时。
渐渐地,有些喜欢这狗了,心底却还是有些不满,忠于主人,狗是优秀的,忠于职守,狗是差劲的。我回老家,我初见狗,狗初见我,我应该是狗眼中的不明来敌,这才合乎守家犬该具备的品性。主人客人一个样,生人熟人都亲近,好人坏蛋不区分,君子奸佞不分辨,算不得一条好狗。
发小白家光,工作在外,也回老家了。我老家给人起外号,给可爱蛮亲近的小孩子,起名家光,类似小傻瓜,我俩都形容渐老,依然喊彼此小名。白家光听说我回家了,信脚就来叙旧,我在刷视频,他噔噔噔上楼了,上来便嚷:你家狗好凶啊,看见我就乱叫,差点咬我腿巴子了。是吧,我觉得它蛮温顺的,蛮亲人的。亲个鬼人,恶死了,凶死了。我与白家光聊了一会儿,聊完,找了一块肉,走下楼给了狗,奖励它称职。
我是孟子派的,我信奉人之初性本善,看到每一个生人,我首先认定他是善良的人,都是值得交往的,值得信任的,交往之后,我慢慢分辨忠奸善恶,把一些奸的与恶的,从朋友圈里剔除出去;但我觉得,狗必须是荀子派的,狗应该信奉人之初性本恶,它首先应当把来者当坏人,慢慢了解后,才接受他,或者撕咬他。性本善也好,性本恶也好,起点或不一样,指向都是一样,都要分辨善恶,分辨是非。狗能分敌我,能分亲疏,当然要奖励它。
我搬了一把竹椅,置于我家院子里桂花树下,我作“葛优躺”,眯着眼睛晒太阳,狗伏在我脚下,也眯着眼睛,一副怡然享受模样。未几,听得有人敲铁门,狗站起来,冲向门口,汪汪叫,未及叫第三声,停了,尾巴摇摆起来。原来是我姐来看娘了。我姐进院来,小狗又是摇尾,又是蹬腿,蹭到我姐身上,亲热得不得了。我姐先还想踢它,这狗谁家的?这狗也是第一次见我姐啊,竟也亲近若主人。
我弟是它主人,我是我弟亲人。它见外人一见如敌,它见我一见如故,它见我姐一见如亲,狗应该闻得到亲人的基因味道。儿童相见不相识,不问客从何处来,家狗相见便相识,喜迎亲从外处来。
一条狗能闻得亲人气息,一个人应能感受到血脉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