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征程

林海密营:绝境中淬炼的红色堡垒

□本报记者 李淅

盛夏的木兰县鸡冠山层林叠翠,清风穿过茂密的红松与白桦,拂过错落于山林间的东北抗联遗址遗迹。

这片总面积为11平方公里的东北抗联密营遗址群目前保存有337处密营遗址、1000余延长米的交通壕与战壕,以及2024年至2025年考古发掘出土的近5000件密营遗址遗留物。这些历经战火洗礼的实物,无声诉说着八十多年前铁血峥嵘的悲壮,见证着东北抗联将士们矢志向党的赤子忠心、舍生御侮的家国担当、绝境不屈的英雄风骨。

我省革命史专家张旭生介绍:“作为黑龙江规模最大、体系最完整的东北抗联密营遗址之一,鸡冠山密营与松花江两岸密营共同构成东北抗联在黑土地上的敌后根据地体系,见证了1936年至1942年这段最艰难的岁月,东北抗联将士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依托林海坚守阵地、浴血奋战的不屈史诗。”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践踏中国东北三省山河,不屈的中华儿女奋起反抗,东北抗联日益壮大,成为敌人的心头之患。1936年4月,日本关东军制定“三年治安肃正计划”,妄图三年内扑灭东北抗日烈焰。军事上调集重兵对东北抗联展开疯狂“大讨伐”;政治上推行“归屯并户”“集团部落”,在黑龙江全境强迁百姓、焚毁村屯、修壕设哨,隔绝人民群众与东北抗联的血肉联系;经济上严控食盐、布匹、药品等物资,施行“三光”政策制造无人区,切断东北抗联的给养。

昔日斗争活跃的抗日游击根据地遭到严重破坏,平原作战失去条件。危急关头,东北抗联进行战略调整:转入深山密林建立秘密营地,以山林为屏障,构建可战、可守、可生活的生存与战斗堡垒。

黑龙江山地广袤、林海茫茫,大小兴安岭、张广才岭山脉、老爷岭山脉、完达山脉连绵千里,成为东北抗联天然的抗日秘密营地和阵地。从哈尔滨木兰鸡冠山,到五大连池朝阳山;从通河县大小古洞、依兰四块石,到铁力、绥棱、庆安;从集贤七星砬子、宝清兰棒山,到牡丹江的悬羊砬子……东北抗联将士凭借双手,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在沼泽地里、在丘陵地带搭建起一座座功能完备、纵横交错的秘密营盘。

木兰鸡冠山簸箕掌遗址的考古成果显示,这里以木刻楞和依山而建的半地穴式、全地下地窨子密营为主,分为驻军营地、储藏窖、军垦区、军事工事、后方基地五大板块,战壕与交通壕纵横交错,既能隐蔽驻扎,又能快速投入战斗、有序转移。战士们就地取材,砍伐木材搭建房屋,挖掘地窖储存粮食等,开垦小块林地种植野菜、杂粮,实现简易自给,在绝境中谋求生存、坚持战斗。

密营是东北抗联将士的家,是学校,也是抗日斗争的指挥中枢。五大连池朝阳山密营是东北抗联第三路军核心根据地,被誉为“黑土地上的井冈山”,这里不仅驻扎主力部队,还开办军政干校,培养抗日干部,发布作战指令,统筹北满地区抗日游击战争。集贤七星砬子密营更是建立起兵工厂、被服厂、后方医院,就地取材修复枪械、缝制军装、救治伤员,在深山之中保障部队作战补给,创造了敌后抗战的奇迹。

如今在东北烈士纪念馆内展出的东北抗联将士使用过的小吊锅、缝纫机头、机床齿轮、破旧药瓶,均出土于黑龙江各地抗联密营,每一件文物都承载着一段绝境坚守的故事。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漫长寒冬,饥饿和寒冷是密营将士面临的最大考验。没有厚实棉衣,战士们裹着单衣、围着兽皮御寒;粮食断绝时,树皮、野菜、蘑菇成为主食;药品稀缺,伤员只能依靠老鸹眼、马粪包疗伤。

鸡冠山遗址出土的残破瓷碗、磨损斧头、碳化的粮食,记录着将士们忍饥挨饿、顽强求生的日常。即便身处如此绝境,东北抗联将士从未动摇信仰。他们以密营为支点,不断派出小分队下山,突袭日军哨所、破坏交通线、联络留守群众,持续开展游击作战。

敌人曾数次调集重兵进山“搜剿”,放火烧山、地毯式排查,却始终无法彻底摧毁东北抗联密营体系。东北抗联将士熟悉每一条山路、每一片密林,利用地形与敌人周旋,化整为零、声东击西。密营之间相互呼应、互通情报,一处遇袭,多处支援,让侵略者陷入林海游击战的泥潭。

在长达数年的坚守中,黑龙江境内的东北抗联密营不仅保存了抗日有生力量,更成为凝聚民心、传播抗日思想的阵地。深山之中的点点营火,照亮了黑暗岁月,让沦陷区的百姓看到希望。

如今,木兰鸡冠山、汤原朝阳山、集贤七星砬子、宝清兰棒山等东北抗联密营遗址,已成为重要红色教育基地。山间残存的房基、黝黑的壕沟、散落的弹片,与东北烈士纪念馆里的文物相互映照,诉说着那段气壮山河的坚守。

林海无言,忠魂永驻。一处处密营遗址遗迹,是镌刻在黑土地上的红色丰碑。红色血脉绵延不息,东北抗联精神代代相传,激励着龙江儿女在新征程上勇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