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春
北大荒的端午节,裹着黑土地的粗粝与温热,习俗里藏着对优秀传统文化的执着坚守,更承载着垦荒人在艰苦岁月里自寻欢趣的生活智慧,满是质朴的气息,更充盈着滚烫的烟火人间气。
来自五湖四海的北大荒人,聚成一方多元天地,民俗也随之交融共生——主体承袭山东故土风情,又浸润东北本土气韵,在岁月磨合中,酿出独属于这片黑土地的端午滋味。数十年光阴流转,当年的端午光景,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
端午前几日的傍晚,农场里大人孩童便结伴奔向河套、沟塘,专挑宽大肥厚的苇叶掐采。北大荒的苇子肆意生长,叶片裹着水泽的清香,掐回后用井水反复淘净,晾在屋檐下,次日包粽时仍带着湿润潮气,鲜灵得很。早年江米金贵,便常掺上小米、黄米,甚至玉米碴子,泡米时必撒一把碱面,煮出的粽子泛着淡淡鹅黄,口感筋道弹牙,碱香与苇叶清香交织,是别处寻不来的人间美味。红枣多是从山东、河北老家辗转捎来,皱缩的外皮泡软后,裹在米中,甜得温润内敛;家境稍好的人家,会埋几颗仓房里的冻葡萄干,化开后带着丝丝冰碴,成了孩子们争抢的稀罕美味。
包粽子是女人们的拿手活计,家家炕沿摆开家什,你卷叶、我填米,欢声笑语里,三角粽、长条粽渐渐堆成小山。男人们则忙着在院中“扫灾”,割来新鲜艾蒿、柳条扎成扫帚,将屋前屋后的杂草、蛛网清扫干净,一句“端午扫扫,蚊虫不咬”,藏着最朴实的生活期许。扫毕,便把艾蒿、菖蒲插在门框上,绿枝随风轻晃,谓之“镇宅”——北大荒草深虫多,这古老习俗,从来都是老辈人护佑家人的心意。天刚蒙蒙亮,孩子们便被唤起踏青,不必远走,连队的田埂、地头便是最好去处。掐一把沾着露水的野草、刚冒尖的玉米苗揣进兜里,最要紧的是寻觅“端午草”:圆叶的车轱辘菜、开着小紫花的野苜蓿,据说揣在怀中能祛病消灾。归来时裤脚沾满泥点,衣兜鼓鼓囊囊,大人笑着嗔怪,不忘用搓麻绳剩下的碎线,凑齐红、黄、蓝、白、黑五彩绳,系在孩子手腕、脚腕,一句“拴住福气,别让狼叼走”,藏着吓唬的温柔,更裹着满心疼惜。
粽子出锅时,母亲捞起放在笸箩里,晾至半凉才递到我手中。剥开翠绿苇叶,糯米泛着温润光泽,一口咬下,枣香清甜混着苇叶清香,粘在嘴角,总要细细舔舐才肯罢休。父亲偏爱白米粽,蘸着白糖细品,说“这才尝得到米香本味”;母亲则总把葡萄干粽子留给串门的邻里,笑着说“给娃们解解馋”。
早饭定要就着粽子,配咸菜、喝玉米粥。白米粽蘸白糖是标配,能吃上蜜枣粽的,便算得“大户人家”。手巧的山东媳妇,还会蒸制面老虎:发面捏成虎形,点上鲜红圆点,孩子先当玩具把玩,玩够了掰下一块,暄软香甜。男人们则凑在一起,就着粽子抿两盅自酿米酒,聊起老家的端午,说着说着便转到麦收活计,从乡愁习俗落到黑土地的耕耘,这才是最真切的北大荒日子。
日头渐高,连队空地愈发热闹。姑娘们捣碎玻璃翠花汁,染在指甲上,红扑扑的天然色泽,比城里胭脂更动人;小伙子们比拼拔“端午草”,种类多者沾的福气越多;老人们坐在暖阳下,用艾蒿煮水给孙辈擦洗手心脚心,盼着夏日不长痱子。傍晚收工,家家户户烧起热水,投入艾蒿、菖蒲,全家轮番沐浴,绿水泛着药草苦香,洗去一身疲惫,只剩通体清爽。
端午由来众说纷纭,北大荒人最笃信纪念屈原的传说。粽子祭屈原的典故,最早载于南朝《续齐谐记》,历经岁月流传,食粽成为端午节的传统习俗。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总为端午落笔:文秀叹“万古传闻为屈原”,道尽对直臣的惋惜;沈从文绘湘西端午,龙舟竞渡、雄黄画额,满是湘西风土;老舍于风雨中写端午,藏着家国情怀与真挚情谊。而北大荒的端午,无江南的精致婉约,却满是过日子的踏实本分。
苇叶生于野地,五彩绳搓自碎线,祈福的话语也直白滚烫——不求大富大贵,只盼良田多打粮,家人常安康。这些质朴习俗,恰似捆粽的马莲草,将垦荒人的乡愁、对生活的热望,牢牢系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深根。
如今身居城市,超市里粽子包装精致,蜜枣、豆沙、鲜肉口味繁多,我却总觉少了几分滋味。原来端午的味道,从不是单一食材的香甜,是苇叶的水腥气、泡米的咕噜声、母亲包粽的灵巧手势、父亲扎扫帚的沙沙声响……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细碎温暖,缠缠绕绕,如马莲草系成的结,历经多年,依旧紧紧拴着游子的心,藏着最难忘的黑土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