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昌兴
时序入夏,荷风漫巷,端午节如约而至。随处可见沿街店铺悬挂的五彩纸葫芦,到处都弥散着粽子的香气。生活富足了,传统节日愈发受人珍视。抚今追昔,最让我难忘的依旧是沉淀在岁月深处的旧日端午。
我的童年是在上世纪70年代的乡村里度过的,当时物资匮乏,日子过得朴素简单,最期盼的便是年、节。平素粗衣粝食,唯有逢年过节餐桌才会变得丰盛些,穿得才会光鲜些。儿时端午,没有精致礼盒包装的粽子,亦没有琳琅满目的节日饰物,一枚油润鲜香的咸鸭蛋,便是我整个童年最热切的节日期盼。
农家院里常年饲养鸡鸭,朝夕听闻禽鸣,却极少能吃上蛋。在精打细算的乡村生活里,鸡蛋、鸭蛋是家里一项经济来源。母亲总会细心擦拭干净每一枚蛋,悉心积攒,定时拿到集市售卖,换得零碎角票贴补家用。正因如此,端午的咸鸭蛋,成了童年难得的珍馐,令我至今不能忘怀。
鸭蛋大小适中,蛋壳光滑细腻,蛋白澄澈透亮,蛋黄紧实饱满。未经腌制的鸭蛋干净素雅,品相极佳。经过盐水浸润腌制后,金黄的蛋黄油脂丰盈、鲜香浓郁,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端午那日的清晨,母亲总会早早煮好鸭蛋,捞出用凉水浸凉,方便我们剥壳食用。家中兄弟姐妹和睦友爱,年长的哥哥姐姐总是处处让着我,每次都让我先挑选个头儿饱满的鸭蛋。其实鸭蛋大小相差无几,真正温暖岁月的,是质朴纯粹的手足亲情。时隔多年,一幕幕温情画面依旧清晰鲜活,温润流年。
儿时乡村的端午,藏着独有的仪式感。集市买来的五彩丝线,色泽明艳,质地柔软。心灵手巧的姐姐会将彩线认真地拧成细绳,轻轻系在我的手腕和脚踝。乡间自古就有这种风俗,说端午系五彩绳可驱避蚊虫蛇蝎,庇佑孩童平安顺遂。我幼时胆小,从不敢肆意奔跑于荒草山野。因为父亲常叮嘱我,山野多毒虫蛇蚁,一旦被咬伤那可是极其凶险的。或许是父亲刻意叮嘱用来约束我的顽劣,却让我自幼对自然怀揣敬畏之情,对蛇虫怀着忌惮之心。虽从未验证过五彩绳的祈福之效,但腕间踝间的斑斓彩线,却装点了整个夏天,也丰盈了童年的端午。
挂葫芦、插艾草,是乡村端午最朴素的民俗。如今市面售卖的工艺葫芦精巧繁复,而我们儿时的端午葫芦,都是母亲用彩纸折叠而成的。母亲巧手折叠出的葫芦,造型饱满圆润、精致喜庆。清晨时分,父亲会折回带着晨露的青翠柳枝,用红绳将纸葫芦系于枝头,对称悬挂在院门与房门两侧。葫芦谐音“福禄”,是民间吉祥信物,寓意纳福迎祥、阖家安康。其藤蔓绵延生长、生生不息,更寄托着乡人对子孙绵长、家业兴旺的美好期许。青枝衬彩葫,明艳夺目,朴素的农家小院,瞬间盛满浓浓的端午喜庆氛围。
年少懵懂,只知贪恋端午的口腹之乐,却不懂节日承载着两千多年的文化底蕴,及至读书识字方才知晓。唐代诗僧文秀诗云:“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端午的岁岁相传,是世人对爱国诗人屈原最深沉的缅怀。生于战国时期的屈原心怀家国大义,以身殉国,汨罗江畔百姓哀痛万分,纷纷泛舟江上凭吊追思。渔夫抛饭团掷米粽入江,投喂鱼虾,以免屈子躯体遭到啃噬;乡人倾雄黄酒于江中,来震慑蛟龙水兽。岁月流转,龙舟竞渡、食粽祈福、悬艾系绳的民俗代代沿袭。端午不只是吃粽子、喝雄黄酒这么简单,它所沉淀下来的家国情怀正代代传承。
记忆里,儿时乡间极少包粽子。一来粽叶稀缺,二来糯米价贵,制作过程有些繁琐,寻常农家少有置办。年少的我对粽子的认知非常浅显,只以为不过是糯米裹枣蒸煮而成。而今过上了好日子,人们对于吃的也颇为讲究,粽子早已百味纷呈。蜜枣粽绵密清甜,豆沙粽软糯绵长,肉粽油润鲜香,蛋黄粽沙糯流油……能够满足不同人群的口味。但我依旧难忘童年端午的质朴纯粹,没有粽香氤氲,却有家人相伴的温暖,也不乏人间烟火气。
流年不语,端午如常。光阴匆匆带走年少韶华,带走乡村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唯有沉淀在岁月里的端午记忆,愈发温润清晰。阡陌烟火里的纯真岁月,终究只能回望,不可重来。唯愿粽叶年年飘香,民俗代代传承,这份根植乡土、藏于端午的温暖与深情必将永驻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