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与思

一座山的象征主义

《帽儿山写生》 油画 60×80cm 刘恒伟

□阎逸

从平地升起的

山的虚步

以爵士的节奏向远方移动着。

即兴的轻

折变出人的重负。

山在走,而你一动不动。

这是我多年前写下的一首长诗中的几句,现在重新读来,仍然心有所动。记忆中的那座山就像一个人,他站在那儿,静观时光匆匆,人来人往。他也坐在那儿,如果天地一琴,他一定是在聆听风的律动,季节的呢喃。在我眼中,一座山是一个人,不仅仅是比喻,更是一种象征——人与山,互为背景,互为象征,这让所有的凝视与对话都成为了一种可能,登山的人成为山的一部分,而山成为人的一种有意识的存在。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曾经说过:“大地不是一个建筑而是一个身体。”这句话真好,那些坚硬的石头忽然变得柔软起来了,一座山在词语里动了动,舒展了一下身姿。

我写的这座山,是帽儿山,相传是神仙的帽子掉落于此,形成了山峰,故而得名。帽冠形状的山峰凸出群山,似乎是在用神话的口吻讲述一段奇异往事。

帽儿山坐落在黑龙江省尚志市帽儿山镇,距哈尔滨市84公里,距尚志市45公里。帽儿山主峰海拔808米,是哈尔滨附近的最高峰,它的确居高临下,站在日月隆华光明顶上,不用极目远眺,四周连绵起伏的山脉瞬间便矮了下去,杜甫所说的“一览众山小”,同样适用于这座山峰。似日、似月相拥的两块石头象征着昼夜交替,时间更迭。时间作为象征,分分秒秒皆成历史。

一座山是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是一座山,在哲学的意义上都是成立的,象征本身蕴藏着太多的风雨和诗意,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精神标记。比如,在抗日密营,赵尚志、李兆麟、赵一曼等抗日英雄的光辉足迹,更是增添了人们对这座险峻山峰的无尽想象。入山时,需要经过全福门,全福门又叫唐楼,全楼高27米,完美再现大唐时代的建筑风格,第一眼望过去,有点酷似古长安城的宫门玄武门。在半山腰,看见梅花鹿和马鹿。鹿在古代被视为神物,在神话里经常与神仙、仙鹤、灵芝、松柏神树在一起,出没于仙山之间,这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五福树的象征意味要更浓一些,除去传统文化中五福同源、五行同气、五脏通神、五常同德、五树同根的寓意,更是游人寄托美好愿望的停留之地,为你祈祷,祝你快乐、安康,这大概是最平实最真挚的话语了。

那天登山时,天上飘着细雨,中途忽又起了雾。多少有些不可思议,那年登泰山时,中途也是下了雨。“这雨,你得从斜条纹衬衫上回望,才能看见万古的存在与虚无。”雨中登山,这也是象征。只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时两条腿忽然不听使唤了:“如果愿意,可以倒退着下山,在倒退中保持着上山的姿势。”这还是一种象征。

看过很多与帽儿山有关的文字,大体感受亦不过如此。事实上,我真正想看到的,是关于帽儿山的绘画作品,恕我孤陋寡闻,至今也没有看到。倒是在塞尚的作品中发现了一幅:《圣维克多山》,这幅油画抽象而又充满立体感,描绘的是山的远景,画面横向依次为树林、乡村农舍、农田和山峰,视线由近及远看过去,像极了帽儿山。这世上有太多事物充满了相似感,不是相同,而是相似,像我们的身影,像两座山。而精神深处的那份空灵和深奥却无法用言语表达。

重读自己当年写的这首登山诗,忽然发现里面竟然记载了登山的人数:“二十四个人/走过玻璃栈道,仿佛/二十四城被建筑到感官之上,/二十四个想象力/骑着飞鸟,登枝。”我们一行去了二十四个人,为什么会去这么多人?是诗会活动?朋友约的秋游?还是某个杂志的采风团建?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只是曾经一起登山的那些人中,有些再也没有遇见过。由此可见,人和人相遇是需要缘分的,人和山也是,在感情和心灵上都需要一种共通。二十四个人登山,二十四种感受和印象。想起史蒂文斯的诗句:“二十个人走过桥梁,/进入村庄。/那是二十个人走过二十座桥梁,/进入二十座村庄。”我相信,从诗学的角度,二十四个人一定隐喻着二十四座帽儿山,象征着二十四个登山记忆。

考古学家曾在帽儿山附近发现一处距今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大量出土的石斧、石刀等石器以及陶器碎片,不但考据和鉴证了这个地区的史前史,同时,也打开我们的想象力:新石器时代的人爬过帽儿山吗?与后来其他时代的人们到底有什么不同?那些穿宽袍扎幞头的人,以及今天穿T恤衫牛仔裤的我们,在一座山面前,时空并置,古人今人也许并无二致,除了仰望,还是仰望。

然而,对一座山的了解,仅仅通过文字、照片以及视频这些视觉意象是不够的,它还需要你去攀登,去深入,去领略,去身临其境地感受。古人说:“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自然观、宇宙观都在这里了。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一座山的象征主义,也许只是它自己的基本表达。它是穿越时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