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冬天的蔷薇

□王国辉

蔷薇花,我见过,大都在黄河以南。在江南的旧巷里,在深色的栅栏上,开得热热闹闹的,像是春天不请自来的客人。可在我的家乡——北纬四十五度的东北小城,蔷薇却罕见。这里冬天冷得能把铁栏杆冻出裂纹来,连牡丹都要裹上草帘子过冬,更何况是那般娇柔的蔷薇呢。

去年夏天,当我偶然瞥见小区那栋别墅门前的两排新绿时,心里是诧异的。别墅门前有宽敞的台阶,台阶两旁是铁艺的栅栏。女主人六十岁上下的模样,短发,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正弯着腰给那些幼苗培土。我走过去问:“大嫂,您种的是什么?”她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笑着说:“蔷薇,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她的声音爽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又问:“能越冬吗?咱这儿冬天可零下三十多度呢。”她顿了顿,望了望那几株弱不禁风的细枝,说:“试试呗,总得试试。等开了花,可好看了。”

我认识的男主人那天也在,听见我们的对话,便接过话茬:“她呀,就是爱花。去年种了金银花,活了。今年又开始种蔷薇。”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是嗔怪的,眼神里却是纵容的。女主人白了他一眼,嗔道:“人爱花,花怡人,有花的生活才能有味道。”我笑笑走了,心里仍旧存着疑问——那薄薄的叶片,能扛得住东北的风雪吗?

秋天的时候,蔷薇的叶子黄了,落了。入冬,枝条干枯了。春天来时,经过那栋别墅,发现那些枝条果然还是枯了——褐色的,干瘪的。我心里轻叹一声,到底还是不行。

也就在那个春天,我听说男主人病倒了。原本每天清晨在小区里散步的身影不见了,他家车库的门也再没打开过。女主人憔悴了许多,帽子也不戴了,头发有些花白,偶尔在门口站着,望着那几株枯枝发呆。我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打扰。暮春时分,传来消息——男主人走了,未到古稀之年。

那阵子,小区里的丁香开得正盛,紫的白的,香气浓郁得有些不像话。我却总想起那几株枯萎的蔷薇,觉得它们像是某种来不及兑现的诺言。

入夏后,我偶然又从那条路经过,发现枯枝上竟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先是几片小叶,接着是无数细小的茎蔓,疯狂地向上攀爬。不出半个月,便爬满了整个栅栏,打出了数不清的花蕾。又过了一周,某天清晨我经过,远远望见一片粉色的云霞——蔷薇开了。满枝条的花朵,密密匝匝,粉得柔和,粉得心醉,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我站在栅栏外看了许久。女主人正好出来浇水,看见我,笑了笑:“你看,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我没忍住,叹了一句:“他怎么就没等到呢。”她停了手中的水壶,垂下眼,说:“他走之前还念叨呢,说等蔷薇开了,要在花下摆把椅子喝茶。他让我替他看。”说完,她抬起头,笑着说:“你看,开得多好。”

那天之后,我每次路过那栋别墅,都会放慢脚步。蔷薇开得愈发肆意了,粉色的花朵一簇一簇,从铁艺栅栏的缝隙里挤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季。风过时,花瓣微微颤动,像极了某种温柔的呼吸。

花开了,人不在。可那花分明是为那个人开的。女主人当真在花下摆了一把空椅子,藤编的,有靠背,正对着满架的蔷薇。有时傍晚,她会坐在椅子上,原先两个人的位置,如今只坐了一个人。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看花,看夕阳,看那把空椅子。

我想,这世上的许多事大约都是如此——有些花要等,有些人却等不到。可等待本身,便已是一种圆满。蔷薇终究越过了北纬四十五度的冬天,正如记忆越过了时间。

花开了,人不在,但还有赏花的人。那把空椅子,也并不是空着,它坐满了吹过蔷薇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