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党徽的重量

□高玉艳

三奶奶家的炕柜上,总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一枚鲜红闪亮的党徽,那是三奶奶的党徽。

三奶奶八十有六,却已经有六十余年党龄了。六十余载岁月,足以让三奶奶青丝变白发,从少女变成耄耋老妪,可那枚党徽的红,却像被岁月浸润,依旧鲜红。

在村里,没人叫她的大名,全村不管男女老少都尊称她一声“老主任”或三奶奶。一遇到辈分就不会叫人的我,对于三奶奶这个称谓还纠结了好久,不明白为什么不管什么辈分的人都叫她三奶奶,后来看大家都这么叫,也就随着喊三奶奶到如今。三奶奶是村里的老妇联主任,那个年代的风云人物。在我眼里,三奶奶和别的老人不一样,别的老人走路弯腰驼背,可三奶奶一直都是腰杆挺得笔直;三奶奶只要出门,必定要把那头白发绾成一个一丝不乱的发髻,换上那件有些发白的斜襟袄子,这是三奶奶的标配。然后,便是那最为神圣的一刻——她会小心翼翼地从那个专用的绒布盒子里,取出那枚鲜红的党徽,郑重地别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慢慢走出门去,像佩戴着一件最金贵的东西,更像是披挂着一面战旗。

三奶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党徽不能沾灰,人心更不能。”她对党徽的珍视,几乎到了虔诚的地步。孙儿们好奇地碰一下她的绒布盒,向来沉稳平和的三奶奶罕见地动了怒。她认真地说:“别动,这是党徽,不是随便碰的。”原来那盒子里的党徽,在她心里,比任何金银财宝还要金贵。

每次回家,三奶奶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地摘下党徽,用软布细细地擦拭,然后再轻轻地放进盒子里,放在柜子的最高处。在她眼里,那枚小小的党徽,是她一辈子的念想,也是她心里最踏实的骄傲。

这份念想和骄傲,是深深刻在三奶奶骨子里的。

记得前年冬天,村里两户人家因为宅基地问题出现了矛盾,最后两家从吵架升级到大打出手,村干部去了几次都没有调解成功。彼时,三奶奶刚做完膝盖手术,尚在恢复期,听说这事儿后,硬是让家人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来到纠纷现场。

她没骂人,也没大声讲道理,就坐在冷板凳上,把大衣敞开一点,胸口的党徽露了出来。雪地里那一点红,特别显眼。她声音不高,说得很慢:“以前日子苦,是党给咱分地、让咱吃饱饭。现在日子好了,为了几寸地,闹成这样,不值当……”

三奶奶说出的话让那两个汉子惭愧地低下了头。最后,那堵引起纷争的墙,各自向后退了三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三奶奶一辈子管的都是小事:谁家婆媳吵架,谁家有困难,谁家心里不痛快,她都愿意上门坐一坐、说一说。她话不多,但大家信她,因为她胸前那枚党徽,亮了一辈子。

去年夏天,村里搞环境整治,要拆掉那些临街乱搭建的棚舍。村干部在拆迁进程中遇到了阻力,一户张姓大爷,八十多岁了,儿子常年在外打工,舍不得拆院门口搭的鸡棚子。村干部多次做工作,老人干脆把门一关,谁也不见,就是不拆。

三奶奶听说了,拄着拐杖就去了。她没提拆棚子的事,而是坐在老人的炕头上,和老人话家常。“老张啊,你看现在党的政策多好,给你发低保,给你看病报销。咱村现在要评美丽乡村,这棚子碍眼是真的。不能因为咱们家的棚子拖了整个村子的后腿。你要信得过我,我让孙子帮你在院里找个合适的地儿,重新搭个新的,保证干净通风,鸡养得更好。”

老人看着三奶奶胸前的党徽,颤巍巍地说:“老主任,你说的我信。你说拆,我就拆。”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三奶奶胸前的那枚党徽重似千钧,之所以说它重,那是因为三奶奶用一辈子的言行,为它积攒了沉甸甸的信誉啊!

六十余年的党龄,六十余年的坚守。从建国初期到改革开放,再到如今的乡村振兴,三奶奶亲历了这片黑土地的每一次蜕变。她常说,我们的日子在一天天变好,变的是日子,不变的是跟党走的决心。

又到七一,三奶奶依旧在灯下擦拭她的党徽,看着她的身影,猛然间,我醍醐灌顶,从三奶奶身上读懂了什么是“初心”。初心不是我们认为的那些写在纸上的豪言壮语,而是三奶奶那件洗得发白的斜襟袄子,是她一丝不乱的发髻,是她在雪地里调解纠纷时的身影,是她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政党最朴素的信赖和由衷的敬仰。

一枚小小的党徽,在三奶奶心里,是一份责任,更是一种信仰。这信仰,穿过六十余年风雨,依然鲜艳明亮,依然踏实笃定。值此建党105周年之际,我想把这篇文章,献给三奶奶,也献给所有像三奶奶一样,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共产党员们。你们,才是这片土地上坚实的脊梁,也是最可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