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迁的生动注脚

□佟金亮

年夜饭,是寻常岁月里最温暖的烟火,也是时代变迁中最生动的注脚。从土坯房里的黑面饺子,到砖瓦房中的丰盛菜肴,再到县城楼宇间的精致家宴……一顿饭的迭代,映照着一个国家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铿锵步履。

1976年,村里还是人民公社集体劳动,可一进腊月,年味便浓得化不开。生产队年底的“年度大事”——杀年猪,是整个屯子最滚烫的日子。

两头三百多斤的年猪按人头分。分肉那天,男女老少围满了队部大院。生产队长给每块肉编上号,各家派代表抓阄领肉。一户顶多二斤,却让大人孩子乐得合不拢嘴。除夕这顿饭,盛着一家人整整一年的盼头。

低矮的土房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土墙。炕桌上最显眼的是一小碗烀肉——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几片。我和大花猫一起守在小碗跟前,眼珠子恨不能掉进去。旁边是一碟盐水煮的花生米、一盆豆腐汤,还有一盘淋了热油的芥菜疙瘩咸菜。炕梢的白瓷盆里缓着几个冻梨,硬得像石头。一旁的牛皮纸里包着几块格外稀罕的橘子瓣糖。

母亲系着打补丁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刚出锅的黑面酸菜馅饺子圆滚滚、水灵灵的,像小黑元宝般可爱。尽管菜多肉少,还是香得人直眯眼睛。

父亲端起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口抿着自家酿的玉米酒。他望着饭菜,轻声感慨:“辛苦劳动一年有了回报,过年也能吃上顿像样的饺子了。”

一家人围坐在火炕上,清贫的日子,简单,却温暖。

杏花落了,麦花香。1996年,我家盖起了三间规整敞亮的砖瓦房。自打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实以来,十几年的光景,乡亲们的日子都一天天好了起来。

一进腊月,父亲便排号请大师傅来杀年猪。母亲喂养了三年的大肥猪,一拃宽的肉膘子颤巍巍的。母亲烀了一锅又一锅的杀猪菜,家家户户送一份,街坊邻里凑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五花三层的大肉片子一口下肚,满嘴流油。就这样热热闹闹连着吃三天,香得北都找不着了。

父母不再为备年夜饭发愁。肘子、排骨、猪血、下水成了过年的主力荤菜,炖烂的小笨鸡,流油的咸鸭蛋,清爽解腻的家常凉菜,摆满了一大桌。炕边的柳条筐里,装满了从村供销社买回的国光苹果。

母亲的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入味。父亲也不再喝粗粮土酒,老白干成了常客。逢着亲友来串门,大家聊得最多的,是村里新修的路,谁家又买了小四轮,当年出嫁缺彩礼的婶子配齐了三大件。我家还添了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

雪白面皮裹着饱满肉馅的饺子,可劲吃。我们也有了压岁钱。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体面起来。

借着住房惠民政策的东风,2010年,我们搬进了县城楼房。出行电梯上下,居住条件比从前好了太多。

家门口就是热闹的早市。刚炸好的大麻花金黄蓬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羊汤,香菜叶飘在油花上,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到处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临近除夕,市场里人山人海,各种食材应有尽有。街头巷尾光影流离,满是市井烟火。

我家的年夜饭桌上,清蒸多宝鱼鲜嫩少油,糖醋排骨软烂入味,清炖笨鸡汤鲜味美,蒜蓉大虾清爽可口,尖椒肥肠百吃不厌,红烧猪蹄油亮多汁,韭菜鸡蛋色泽鲜艳,拔丝地瓜香甜拉丝,还有外酥里嫩的锅包肉、热锅咕嘟的酸菜白肉炖粉条——都是东北过年饭桌上拿得出手的硬菜。香甜的年糕、饱满的汤圆一齐登场,一桌子菜肴满满当当。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吃什么好了。

曾经下乡吃过不少苦的母亲,一手搂着外孙女,一手端起葡萄酒杯。我知道老人家要说的话:“做梦都没想到,能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转眼2026年,迎来建党105周年。细数半生烟火变迁,身为有着25年党龄的教育工作者,我的心中满是感恩。如今,我家的年夜饭,更多承载的是团圆、传承,是盛世里的安康与幸福。

今年除夕,我和爱人提早收拾好行李,一家老小坐飞机去旅行过年。先到天府之国,在岷江畔看世界文化遗产都江堰,再去十三朝古都西安,感受跨越千年的历史回响。

古城夜色灯火连绵。异地的年夜饭,少不了家乡口味的酸菜炖大骨头,也少不了特色“关中八大碗”——粉蒸肉、带把肘子、甜糯吉祥的八宝甜饭,还有“长安第一味”葫芦鸡,每一道菜都让人赞不绝口。

一家人凭窗眺望万家灯火,盘点自家几十载的生活轨迹。一个小家的点滴变化,正是千千万万百姓生活变迁的缩影。

烟火起,年夜饭香,家人围坐,岁岁团圆。这一桌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揣着普通人家最朴素的欢喜,装着一辈辈人安稳踏实的幸福,更映照着这个伟大时代里每一个奋斗与收获的荣光。往后年年岁岁,只愿家人常相伴,饭菜常温热,人间烟火生生不息,日子一年更比一年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