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楼

风沙中的生命坚守

观话剧《风刮卜奎》

话剧《风刮卜奎》剧照。 图片由齐齐哈尔市话剧团提供

□刘迎新

话剧《风刮卜奎》被誉为“塞外《茶馆》”,是齐齐哈尔市话剧团的经典保留剧目。2026年齐齐哈尔话剧团集结原班人马复排经典,将这部书写黑土地七十余年变迁的舞台史诗再度呈现。该剧时间跨度七十余年,以旗人后代德平的一生为主线,讲述宁家的家族浮沉与卜奎城(今齐齐哈尔市旧称)的百年沧桑。借一户人家的悲欢离合,映照边疆城市的苦难与抗争,刻画出黑土地流人后代坚韧、豁达、不屈的家国风骨。

看话剧《风刮卜奎》时,我总忍不住将德平与电视剧《闯关东》中的那文做一番比较。二人同为旗人后裔,同被时代抛出原有轨道,又同在黑土地上重新寻活。但那文的“变”与德平的“守”,恰是在这片黑土地上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姿态。那文顺势而为,在生存与气节间总能找到巧妙的平衡点,活得像一片随风而动的芦苇;而德平,却活成了一座寸步不让的丰碑。

德平的一生,核心底色就是“守”。她被土匪抢去当压寨夫人,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家;日本人来抢传家宝空青石,她的女儿吞下宝石,惨遭日本人剖腹;小儿子投身抗日,不幸失去手臂……桩桩件件,足以压垮一个寻常女子,她却从头到尾没有抱怨半句,更没有离开过那片芦苇荡边的土地。评论家常以“坚忍、顽强、大气、强势”来形容德平,但我坐在剧场里感受到的,远不止这些形容词。风沙割脸,她偏不低头;时代更迭,她把脚钉在原地。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向下扎根的气力。在德平身上承载的,不只是个人的命运,更是黑土地的历史重量。她守着家园故土,守着传统根脉,更守着关于卜奎城的历史记忆。如果说那文的智慧在于“怎么活下去”,德平的尊严则在于“以何种姿态活下去”。后者显然更难,也正是在这份“难”中,我们看到了编剧张明媛对北方女性骨子里那种坚韧特质的深刻理解。

张明媛的笔触并未止步于此,她为德平设置了一个极富深意的对比角色:德平的女儿宁子萱。子萱身患重病,消极地困于烟榻等死。面对母亲的坚忍与不屈,她说她是妈的女儿,却没法像妈一样生活。这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德平所选择的人生路无法复制,更从反面印证出德平的坚守是何其稀缺,又是何其不易。母女二人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却走向截然相反的终点。一个在风沙中寸步不让,一个在烟榻上日渐沉沦。子萱的悲剧,不只是个人意志的溃败,更是动荡年代施加在女性身上的深重创伤。张明媛借这组对比,让德平的坚守脱离了理应如此的理想化书写,将其置于“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的残酷现实中加以审视,从而获得了更为沉重也更为动人的力量。

值得玩味的是,张明媛笔下的德平虽然带有理想主义色彩,却并未落入人物塑造的窠臼。她的刚强中不失柔情,强悍里亦心怀温善。人物的力量不依靠呐喊宣泄,而是体现在眼神与动作的细节之中,让生命的厚重叩击在观众的心上。以往的文艺作品常以男性标准去定义女性的坚强,而张明媛另辟蹊径,让女性遵从自身生命逻辑,在黑土地上活出独属于她们的苍凉与丰饶。透过德平这一个体,我们得以窥见黑土地民众豪爽豁达、率性洒脱的生命乐观,不畏险阻、勇于抗争的不屈意志,以及坚忍厚重、包容开放的文化品格。

人物光彩不止在编剧笔下发光,更离不开主演艾平出神入化的演绎。德平这个角色的表演尺度很难把握,稍有不慎,人物就会流于喧闹粗硬,从刚强滑向刚烈过头。艾平没有选择用流于表面的夸张肢体语言进行表演,而是将人物的性格与情感层层收束于眉眼之间、举手投足的细微处。她的表演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塑造出一位刚柔相济、内心丰盈充实的女性形象。梅花奖与白玉兰奖等表演大奖授予她,可谓实至名归。

散场后走出剧场,北国的狂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我想起那文,也想起德平。同样都是风中浮沉的女子,一个选择弯腰借力,一个选择昂首站立。张明媛的动人之处,大概就在于她让我们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精神和信念是风刮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