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蔡佳航 陈薇伊
秋日午后,清风微凉,记者走进大庆市创业八社区党群服务中心访谈室,跟访大庆师范学院大庆精神研究基地口述史研究团队,全程记录了一场口述史现场采集的过程。
本次访谈由陈立勇教授团队主导,邀请李顺祥、闫财两位“老会战”作为受访者。访谈现场,两位老人回忆了石油会战年代的亲历往事,讲出许多会战时期的生活细节与感人故事,还原了老一辈石油人的奋斗过往与赤诚初心。
一部手机、一支录音笔、一个支架、几张椅子……这样的场景,是这支口述史研究团队访谈的工作日常。
十余年间,陈立勇教授团队奔赴北京、上海、天津、河北、四川等十余个省市,先后采访369位“老会战”,累计形成1500余小时的音视频资料,从全国各地征集、收藏文物史料500余份。
一场刻不容缓的记忆抢救工程
作为大庆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大庆精神研究基地主任,陈立勇深耕大庆精神研究多年。早年接触口述历史理论的他,很长时间里并未想过将其与本地石油历史研究结合,直到身边亲历会战的老一辈石油人逐年离世,让他和团队成员深感时间紧迫。
当年投身大庆石油会战的建设者如今普遍年事已高,大量历史细节、生活故事只留存于他们的脑海深处,再不抓紧抢救,将会彻底湮没无闻。据相关数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健在的“老会战”已不足2万人,且每年约有600至700名老人离世,历史记忆的抢救工作迫在眉睫。
为了系统留存抢救“老会战”的珍贵记忆,2013年,大庆师范学院大庆精神研究基地成立课题组,启动“大庆石油会战口述史研究”工作,开启了跨省市寻访会战记忆的抢救之路。
在团队成员、大庆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张文彬看来,做这件事既是使命责任,更是情感牵引。“我是一个‘油三代’,从小,老人就给我们讲这些会战的故事,本身就对这些故事感兴趣。其实,这些故事就在我们身边,但是一直没有被系统地记录下来。”
2018年9月,大庆师范学院口述文化社成立,一届届在校大学生陆续加入,承接访谈录制、文字转录、资料归档等工作,为这场漫长的抢救工程注入青春力量。
◎最难的是找到人
口述史抢救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是找到人。
团队从大庆油田退管中心、老干部处拿到“老会战”的名单,上面草草记录的联系方式,打过去常常是无人接听。时间太久,不少老人早已搬离原地址、更换了电话号。当年的名单,有价值的寥寥无几。很多时候,为了一个模糊的地址线索,团队要奔波数千公里之外的城市,辗转多个社区,寻访好几户人家。赶上了就赶紧架起设备采访,扑个空也是家常便饭。
最让人揪心的,是无数次的“来不及”。“老会战”李国昌当年曾是大庆工委机关报《战报》的记者,流传甚广的《可爱的大油田》就出自他的笔下,后来他答应给团队做顾问。团队一直想为他做一次完整的正式访谈,他总说“有的是时间”,迟迟没进行。有一次,团队请他先写一份回忆提纲,方便后续深入交流,他一口答应。可没过几天,却传来噩耗——李老走了。他的书桌上,还摊着写了一半的回忆录。
“李老当时字写得连笔,很多字不太好辨认。由于没有李老的音频,后续我们团队只能人眼识别。整理了很长时间。”说起这段往事,团队成员郭程依旧难掩遗憾。
◎找到了人,还要让他讲
有时候,找到了人,也不等于能采到有价值的历史。
张文彬对“五面红旗”之一朱洪昌的访谈印象深刻。会战时期,朱洪昌用手指堵住从管线裂缝喷出的水柱,强忍焊花灼伤刺痛,让焊工焊接管线,以确保“八一”供水管线早日通水。当时访谈的时候,老人的记忆力有些模糊了。问起“五面红旗”都有谁,他茫然摇头。访谈过程十分艰难。团队于是换了思路,从最细碎的场景切入。“当年水管线是怎么漏的呀?”老人慢慢开口:“管线露点了。”“那用什么法子能把这个点焊上呢?”一问一答间,尘封的记忆被一层层打开。老人想起来了,当年他蹲在“八一”管线旁,用手堵住漏点,让焊工施焊,被当时的领导看见了,领导很受感动……
“有时候也需要一些访谈者的人格魅力。有些我们想知道的历史,被访谈人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说,需要我们做一些心理上的疏导,可能下次再和他谈,或者换一个人和他谈,就会有不一样的收获。”张文彬分享了访谈技巧。
当然,并不是每次团队访谈都能成功。“有的老人讲了三个小时,团队最后只整理出一千多字。”团队成员郭程说,“好多‘老会战’有记忆也有故事,但是他们不善于表达。”
◎开口之后,更要考准史实
每次访谈前,团队要先做一份扎实的采访提纲,把被访谈人的身世、履历以及参与过的重大事件摸清楚,预设好采访问题;访谈中,先认真聆听,再耐心引导,让被访谈者进入到当年的历史环境;访谈后,还要多方比对文献资料,对口述内容进行史实考证、甄别核对。
“会战时期的关键名词、重大历史节点,我们都要认真学习,绝不能含糊。”团队成员邹俊娟说。
按照口述史的学术规范,所有访谈素材都要经过逐字转录、二次整理,通过流程追溯与文献交叉验证保障客观性。录音与影像资料的整理、转录和分类归档,细碎又繁琐,这样的工作,团队一直扎扎实实地坚持着。
◎把个体记忆写进历史
2020年10月,三卷本《大庆石油会战口述实录》出版,全书超过135万字,分“重大决策”“科技攻关”“生产管理”“后勤保障”“文化建设”和“思想工作”六个篇章,为新中国石油工业史乃至国史党史研究提供了宝贵的新素材。
在团队看来,口述史不能做成简单的故事合集。“老会战”讲的是自己的经历和当年的所见所闻所感;而团队要做的,是把个体的微观记忆,纳入到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去。“我们不能只记录故事,还要记录故事背后的人——是历史故事背后,一代人的坚守和情怀。”陈立勇时常鞭策自己。
每当陈立勇翻阅校对口述历史的文稿,总能被文字中的人物和场景打动,忍不住热泪盈眶。“我们是带着责任感和使命感在做这件事,这部作品不仅激励了我和团队,相信还会影响更多读者。我们还要继续将这项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抢救工作作为一项事业进行下去,口述历史永远在路上!”陈立勇告诉记者。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大庆石油会战是党史、中国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庆精神(铁人精神)是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谱系的重要坐标。从会战年代的筚路蓝缕,到新时代的精神传承,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仍在继续。那些被打捞起来的家国记忆,终将成为大庆精神(铁人精神)最鲜活的印证,一代一代传下去。
◎记者手记
心怀敬意,亲历者讲述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心怀敬意,口述史研究团队孜孜矻矻整理史料;我们则心怀敬意,把这个过程、这门学科呈现给读者。
走近大庆师范学院大庆精神(铁人精神)口述历史研究团队,总能感受到团队成员身上都透着的“一股劲儿”。
团队之中,既有像张文彬、郭程这样的“油三代”,他们从小听着会战故事长大,想把老一辈付出辛劳与汗水的故事记录下来;也有青年研究者,他们在一次次面对面访谈中,被“老会战”的赤诚初心深深打动,义无反顾追求这项费时费力的“慢事业”。
一趟趟奔波、一次次追问、一遍遍核对,拼的是耐心,守的是初心。录音听辨、文稿转录、细节校对,口述史料整理工作琐碎枯燥、重复细碎。团队成员之所以甘愿沉下心、耐住寂寞,既来自大家对工作尽职尽责的初心,更离不开大庆精神(铁人精神)无声而强大的精神感召。他们读懂了老一代石油人的坚守与奉献,主动接过精神传承的接力棒,用心守护时代记忆,让这份精神不随岁月褪色。
“老会战”作为石油会战的亲历者、大庆精神(铁人精神)的创造者,他们的原声记忆、亲身经历,是无可替代的精神瑰宝。相较于文献史料,“老会战”口述的峥嵘过往与人生感悟,让艰苦岁月可听、可感、可触,与史料记载相互印证、相得益彰,对于深度弘扬大庆精神(铁人精神)、厚植文化自觉、凝聚新时代干事创业奋进力量,具有重要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