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龙江故事|少年的鱼

□廉世广

在我的家乡,流传着一句俗语:七上八下。说的不是人心慌乱,而是游弋在河水里的鱼。七月盛夏之前,群鱼皆逆流而上,奋力顶水前行,凭着一股韧劲与湍急的河水抗衡;待到八月秋风渐起,水温转凉,鱼儿便顺水而下,安然随波逐流。而这个时节,也是乡间最热闹、最质朴的捕鱼时光。

儿时的记忆里,爷爷常年在生产队看管水田。八月正是水稻灌浆的关键期,稻秧变成金黄,稻穗渐渐饱满起来,这时,水田里的储水量也相应减少,爷爷每日的工作,便是打开田埂水口,将稻田里多余的水排入沟渠,再顺着沟渠汇入小河。趁着水流平缓,爷爷总会就地折下柔韧的柳条,编成简易的鱼亮子,拦在河道狭窄处,借流水之势,便可静待鱼儿自投罗网。

那时候的乡村,人情朴素又豁达。乡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歪瓜裂枣随便咬,偷猫偷狗不算贼。山野田间的瓜果,河边拦好的鱼亮子,从来都不是某一人的私产。路人途经河畔,看见亮子里鲜活的鱼,顺手捞上几条带回家解馋,主人从不会心生芥蒂,邻里之间更无半句怨言。爷爷扎的鱼亮子,本是闲暇时的一点小乐趣,最后拦下的鲜鱼,大多都分给了往来乡邻,自家反倒留不下几条。

年少的心,总带着几分执拗与自私,看着爷爷辛苦扎好的鱼亮子却白白让旁人捡鱼,我满心不服气,私下里跟爷爷抱怨,想要守着亮子,把所有鱼儿尽数带回家。爷爷只是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温和地笑着摇头,笑我少年意气。他宽慰我,不必执着于独占所有渔获,若是真心想要满筐鲜鱼,只需战胜自己的惰性,起一个大早,赶在所有乡邻之前,便能如愿收获满满。

一听能捞满满一筐鱼,我瞬间亢奋。

第二天,天光尚未撕开夜幕,我便拉着懵懂的弟弟匆匆起身。从小到大,我们从未起过这般早,困意牢牢裹着周身,脑袋昏昏沉沉,脚步虚浮无力。行走在寂静无人的乡间土路上,双脚绵软得如同踩在蓬松的棉花之上,浑身轻飘飘的,脚下没有半分实感。漫漫长路漆黑清冷,唯有心底对鲜鱼的期盼,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们往前走,困意也渐渐消散,脚步愈发坚定。

夜色慢慢褪去,天光一点点漫过田野,道路两侧成片的稻田与玉米,渐渐从朦胧黑暗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初秋的晨露微凉,悄悄打湿了我们的鞋面与裤脚,风拂过成熟的庄稼,裹挟着稻谷清甜醇厚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质朴又治愈,让人心生贪恋。

当我们踏着晨露走到河畔时,一轮红日已然从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澄澈耀眼的晨光洒落河面,晃得人睁不开双眼。

我们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冲向河中央的鱼亮子,可扑面而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失望。亮子之中空空荡荡,只剩两条残缺的鱼头,分明是夜里水耗子与黄鼠狼啃食过后剩下的残骸。滔滔河水奔流不息,水声绵长,我和弟弟怔愣地望着空荡荡的柳条亮子,站在河边不知所措。弟弟耷拉着脑袋开口,笃定是有人比我们动身更早,抢先一步捡走了所有活鱼。我望着流淌的河水,无奈地点头,心底满是怅然:我们费尽辛苦起了一个大早,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万般失落之下,我们顿感浑身无力,只好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休息。

耳畔是永不停歇的流水声,眼前是一望无际翻着金浪的成熟稻田,灵动的蜻蜓停在饱满的稻穗之上,薄透的翅膀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无意间,我们被秋日田野的美景吸引了,沉醉了,渐渐忘记了错失渔获的懊恼。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清脆的啪啦声,是鱼儿拍打水面的声响。我们猛地转头,只见十几条肥硕的鲫鱼顺着水流,一头撞进了柳条编织的亮子之中,每条都有二三两重,鲜活有劲儿,在亮子里不停翻腾跳跃。突如其来的惊喜席卷了我们,我和弟弟连忙拿起小筐,手脚麻利地将一条条鲫鱼捞入筐中。看着满满一筐活蹦乱跳的鱼儿,先前所有失落一扫而空。弟弟笑着感慨,幸好我们没有悻悻离去,而是在河边静坐等候。我望着满筐鲜鱼,由衷附和,心底满是庆幸。

岁月匆匆流转,儿时河畔的那个清晨早已远去,可每每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也让我常常想起两句话。一句是“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世间从无绝对的领先,总有人比你更努力、更争先,一味比拼赶路的早晚,永远会有人走在你的前方;另一句是“星光不负赶路人。”不必焦虑一时的落后,不必执念于眼前的得失,时光自有其节奏,流水自有其规律,耐住浮躁静静等候,坚持走好自己的路,生活总会在不经意间,赠予你不期而遇的惊喜。

那条故乡的小河,那座普通的柳条亮子,不止藏着童年的烟火与乡野的乐趣,更藏着最朴素的人生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