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首《蒹葭》选自《诗经·秦风》,是《诗经》中的名篇,诗中描绘了一幅唯美而感伤的场景:深秋的清晨,激荡的河水,晶莹的露珠,主人公在长满芦苇的河畔苦苦追寻心中的“伊人”,而“伊人”始终缥缈模糊,可望而不可即。作为一首怀人诗,《蒹葭》的韵致贯穿于它的音律、意象、人物和精神中,给人以空灵、澄澈之美。可这里面的伊人究竟是谁?数千年来,“伊人”似乎是千古谜题,没有唯一答案,却又因此拥有了所有答案。
在《蒹葭》一诗中,“伊人”是贯穿全篇的核心,始终是主人公追寻的目标,而蒹葭、白露、秋水、沙洲等自然景物是为了营造朦胧意境而存在。在这里,诗人并没有对伊人进行任何具象化描写,这让人忍不住怀疑,诗人所追求的“伊人”到底又是什么?
倘若单从字面解释,伊人或许是那位秋水河畔的女子,是水之彼岸的心上人。清晨的霜露还未褪去,打湿了追寻者的衣襟。他逆流而上,道路险阻又漫长;顺流而下,伊人仿佛就在水中央的孤石上,又仿佛在沙洲之上,缥缈得像一团雾气。每一次似乎触手可及,但每一次都失之交臂,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是人类最原始的爱的叹息。伊人是他心头的朱砂痣,是他梦中不可触碰的禁忌。这种爱,因为未曾拥有,所以永远保鲜;因为隔着河水,所以被无限美化。在这里,伊人不再是一个具体的血肉之躯,而是被提纯为“美”的本身,是男性视角下最完美的女性幻象。看见“美”,接近“美”,却始终无法拥有和抵达,多么像是一场梦。可也正因为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流水,伊人才永远美好如初见。
然而,若只将《蒹葭》视作一首情诗,未免辜负了这文字背后的苍茫,我们不妨跳出儿女情长,来读懂诗中藏在秋水之下所蕴含的深意,伊人,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是一位美好的女子,但也可以参照汉儒的解释,将“伊人”理解成贤士,表达了秦襄公对人才贤士的渴求。当然,也可以将“伊人”理解成理想与追求,甚至可以是孔子“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道”,以及士人毕生求索的“仁”。
每个人生命中,都存在一个所谓的“伊人”,那是我们萌动的青春,是自己的梦想,是心中的白月光。我们奋力逆流划桨,前路湍流密布、步履维艰,直至精疲力竭,才见伊人依旧守在对岸,只是在朦胧光影里目光迷离地对我们遥遥凝望。
这是多么残酷而又温柔的真相。残酷在于,我们终将承认自己的能量有限;温柔在于,正因为她永不可及,才得以永恒。
年少时读《蒹葭》便溺在其中,只觉得这诗写得太美了,那种求之不得的忧伤很符合青春期无病呻吟的心境。那时候以为,只要努力划船,只要不畏艰险,总能到达彼岸。后来年纪渐长,饱受生活的风霜,看过太多的世事无常,才读懂了那片“白露为霜”的寒凉。
试想,如果有一天,河水干涸了,我们欢天喜地地走过去,牵起伊人的手,带她回家。然后呢?柴米油盐会磨平她的棱角,琐碎日常会掩盖她的光华。她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具体的凡人。那种笼罩在她身上的光辉,那种让人心颤的神秘感,会在顷刻间消散。
而“在水一方”,构成了人们心中最幽微、最怅惘的唯美意境。它不是天涯海角那般绝望的遥远,而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是目光可以抵达,脚步却永远无法丈量的彼岸。或许,真正的“伊人”,从来就不在水边。她在我们心里。是在我们认清了生活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热爱的那份理想;是我们被现实磨砺得千疮百孔之后,依然愿意为之逆流而上的那个远方。
今时的芦苇,依旧如千年前那般苍苍萋萋。白露依旧会在秋晨凝霜,河水依旧在日夜奔流。那个无名追寻者的身影,早已融进秦风的秋光里,而他遥望的伊人,穿越千年岁月,依旧伫立在水之彼岸。但只要河水不息,这场追寻就不会结束。
今天,当我们在秋风中再次吟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或许应该庆幸那河水永远不会干涸。正因为隔着水,她才是不朽的神话。而这,正是伊人给我们最温柔也最坚韧的想象:永远身处对岸,永远保持天真,永远怀揣希望,永远热泪盈眶地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