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本报记者 董广硕

深秋的尚志，山色正浓。车辆沿盘山路蜿蜒而上，转过几道弯，山口骤然收窄，两山之间横亘着一道大坝。这里是上水库，坝高93米，相当于30层楼的高度；坝长575米，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要费些工夫。在坝下仰望，坝顶那排护栏细如一道线。

坝前已蓄起一泓碧水，风过处泛起细密波纹。远眺山坳，另一道坝已经合龙，那是下水库。两座水库之间的山体深处，输水系统将水引向地下厂房，4台机组正在那里安装。

这里，是国网新源黑龙江尚志抽水蓄能电站。它并非一台常年满负荷运转的机器：夜间将富余的风电储存起来，傍晚再放水发电，其余时间则处于待命状态，等待电网需要它的那几分钟。

“这个‘大充电宝’，是为整个能源系统转型升级配套的。”黑龙江牡丹江抽水蓄能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孙文东站在坝顶说。

◎把富余的电存进山顶的水里

“发电的时候，上水库的水通过输水系统冲击可逆式水泵水轮发电机组，发完电的水经尾水管流进下水库。”孙文东说，“抽水的时候反过来，把电网多余的电，大部分是风能、太阳能转化成水的势能，再抽到山上去。”

一上一下之间，电能便在两座水库之间完成存储与释放。电站总装机120万千瓦，安装4台单机30万千瓦的可逆式机组，设计年发电量20.08亿千瓦时、年抽水电量26.77亿千瓦时。抽水所耗电量多于发电量，差额即转换损耗，也正是它将风光电力变为可调度电力的“本钱”。工程总投资83.58亿元，是东北首个“十四五”开工的抽蓄电站，也是黑龙江第二座大型抽蓄电站。

存电的前提，是先将水蓄起来。上水库大坝于今年9月14日填筑完成，下水库大坝2024年完成开挖、2025年填筑完成，今年进入蓄水阶段。“我们这儿水量小，要两个汛期才能把下库蓄满，才能满足2027年年底机组调试的用水计划。”孙文东说。

今年，电站确定了四项节点目标：上库大坝填筑到顶、下库通过蓄水验收、开关站封顶、1号机组浇筑至发电机层。前三项已完成或进入收尾阶段，最后一项将于11月底完成。

水库还需防冻。入冬后，调度每日启动机组，使进出水口一带水体保持流动，避免结冰形成冰盖封堵取水口。下水库安装吹泡装置，由空压机向水中输送气泡，使水体持续流动。

◎山体深处18.5个月挖出一座厂房

从坝顶下行，车辆驶入一条穿山隧洞。洞顶悬挂两根送风管道，径直伸向目力不及的深处。岩壁起初粗糙，愈往深处愈显平整，偶有车辆迎面驶来，车灯将洞壁照得发白。行驶良久，眼前豁然开朗——地下厂房到了，4台机组就安装在这里。

地下厂房开挖，是本工程最难攻克的环节，历时18.5个月完成，创下高寒地区抽水蓄能电站地下厂房开挖工期的国网公司新纪录。通风洞月最高进尺180米，跨越严寒冬季施工，12个月完成开挖；地下厂房岩锚梁浇筑仅用15天。

地下厂房由四大洞室组成：球阀室、主厂房、主变室、尾闸室，孙文东逐一指点介绍。球阀室原本应与主厂房合并，但主厂房宽23.4米，若将球阀置入，跨度须拓至32米，“这么大的跨度，在我们这个地质条件下挖不成。”他说，设计时只能将球阀室单独设置，布置在主厂房上游侧。“那台球阀的直径有3.5米，是国内抽水蓄能电站里最大的一个，常规抽蓄的球阀直径一般在2.4米到2.6米。”

厂房内，机组正一层层向上延伸。副厂房已浇筑至第8层；1号机组已浇筑至母线层，11月底完成发电机层浇筑；2号机座环蜗壳水压试验完成，3号机蜗壳正在焊接，4号机机坑尚空。定子在工棚内叠装，组装完成后由桥机吊入基坑。

这是目前纬度最高的在建抽蓄电站，高寒条件无法回避：一年户外有效工期仅6个月，冬季混凝土需保温、设备需防冻，工期须按天倒排。今年8月，项目部已对2027年的施工组织、技术方案、人员安排和图纸供应逐一梳理，今年入冬偏晚，正可抓住有利天气抢进度。

难点不只在寒冷。尾水隧洞需穿越Ⅴ类围岩，岩体风化破碎，一挖即掉块，施工方采用“三台阶七步法”配合超前支护，分段推进，实现“零事故”进洞。排水廊道洞径狭小，改用机械手与输送机配合出渣，该套设备引自煤炭行业，效率提高约三分之一。

按计划，2027年两台机组完成整机安装，首台机组进入整机调试、2号机组进入分部调试；2028年9月，首台机组投产发电；2029年6月，4台机组全部投产。

◎电网需要时120万千瓦随时可用

调峰、填谷、储能、调频、调相、事故备用，六项功能集于同一套机组。

“抽水蓄能电站是电网的最后一根火柴。”孙文东作了一个比喻。

电网一旦因事故崩溃，区域接连失电，它可以自行启动。依靠自备柴油机将机组启动，“只要上下库有水、有水位差，就能启动。”他说，再由它为其他电厂提供启动电源，逐厂恢复，重建电网。

一盒火柴静置抽屉里，平日无人想起；真到那一夜，它却是唯一能够划得着的物件。

抽蓄的“备”，留给极端时刻；它的“快”，则天天要用。机组可在极短时间内增减出力，在水轮机与水泵两种工况间随时切换。黑龙江对这份“快”的需求愈发迫切。截至今年9月末，全省全口径发电装机5844.7万千瓦，其中风光新能源3016.4万千瓦、占51.6%，风光发电量350亿千瓦时、占34.0%。新能源“靠天吃饭”，出力随天气波动。孙文东直言，早上八九点钟负荷上升而光照不足时，需靠它补充；夜间风电大发、电网难以消纳时，则抽水储能。

冬季更为艰难，供暖期长达180天，热电联产机组“以热定电”，负荷难以下降，调峰空间被大幅压缩。黑龙江推进煤电灵活性改造，“十四五”累计改造26台次、提升调峰能力142万千瓦，最低负荷率降至41%，然而火电的“慢”，终究替代不了抽蓄的“快”。

荒沟抽水蓄能电站于2022年6月全面投产，装机120万千瓦，是黑龙江首座大型抽水蓄能电站，也是国内纬度最高的一座。尚志电站建成后，两座电站合计装机容量240万千瓦。

电能发得出，还须送得出。尚志抽水蓄能电站500千伏送出工程，自电站开关站接入500千伏永源变电站，线路全长66.8公里、153座基塔，计划2026年11月开工、2028年上半年投运，与首台机组投产时序相衔接。按设计，电站每年可减少原煤消耗22.3万吨、减排二氧化碳37.7万吨。

山上的水，是电网的“存款”；山体深处的机组，是取款的“手”。待到2029年6月，4台机组全部运转，这座“超级充电宝”才算正式“上岗”。平时存电，峰时放电，急时便是那根能划得着的火柴。

黑龙江的风光装机容量仍在持续增长。风越大、光越足，电网越需要在身后备一根火柴——不是为了划它，而是为了永远用不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