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内的捐款二维码显示无法支付
“清香免费了,寺里义诊不推荐购药,售卖开光法物的流通处闭门谢客,连释永信的纪念碑都被弄走了。”8月中旬,在登封做了十几年导游的东萍回忆,过去十几年,少林寺背后灰产在圈子里出了名多,但究竟有哪些,东萍很难逐一说清。
不过对东萍来说,这已经不再重要,少林寺那些产业发展在7月28日后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天,住持少林寺三十余年的释永信,因严重违纪违法被查,宗教事务局随即注销其戒牒,释永信被削去法号,只称呼其俗名刘应成。
次日,洛阳白马寺方丈印乐“空降”少林寺主持工作。
印乐到来后,少林寺内外正进行着加减改革。寺内,部分商业收费悄然去除,暮鼓晨钟间,寺庙清净许多。寺外,景区内功夫表演的嘶吼与游客的欢呼彼此呼应,喧哗与骚动丝毫未减。
减法:商业退场
少林寺旗下一所武校的教练朱志豪7月中下旬收到武僧消息,原定于7月末的武术课延后,具体时间待定。
朱志豪说类似调课以往是通知学校教务处,同时确定补课时间,这次少林武僧却直接通知,问及原因时欲言又止。朱志豪感觉事出反常,但没有深究。
少林寺内也有一些变化,比如出售高价香和收款的“僧人”消失了。
按照东萍的说法,此前寺内不时有穿着僧袍的人主动向游客搭讪,用话术引导游客布施,贩售清香的情况也一直存在,价格从几十到上百不等。
如今,寺内各大殿前均有免费清香提供,边上附有“随喜”布施的捐款二维码。现场扫码时,显示已无法付款。一名僧人表示,其原因与寺内的财务整理有关。
除此之外,方丈室、少林素斋饭堂大门紧闭,只有少林药局正常营业,但执事药师谨言慎行。被问及是否为少林寺僧人时,药师避而不答,只说“这个问题暂时不方便说”。
8月13日傍晚,一场寺内会议在游客散去后于客堂举行。
一位与会人士透露,会议由几位高僧主持,持续不到20分钟。
他说会上强调了几个问题:“对于印乐、释永信、武僧去处的问题不做讨论”“避免与游客接触”“无特殊情况不要出寺”“管好自己朋友圈,删除过去内容”。
那天之后,有延字辈僧人关闭了自己朋友圈。名为“少林寺官方网站”公众号内,此前于5月发布的“水陆法会”文章目前已被删除。同时删去的还有过去一年里有关“比丘徒步”内容。根据僧人讲述,目前寺内义工招募暂停,平日里游客也无法直接报名参与诵经。
这些去商业化做法,在寺庙内部得到不少僧人认可。一位僧人表示近一个月调整让他觉得清净不少,谈及印乐,他表示,在清晨见过几次,“围着寺转,接触起来很和善”。
少林寺的减法也在悄然影响十几公里之外的登封。
朱志豪说,现在招生,有家长问及武校和少林寺关系,他有时只能“打圆场“,“一方面是怕影响招生,另一方面是怕学生学籍、毕业证会受到牵连。”他直观感受是,咨询人数有所变少。
登封其中一条不足1公里的街道内,有至少三家售卖“少林武术”相关服饰商户称,近半个月以来,店内有关少林、武术服装等产品销量有所滑落。“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少了,我们的货自然也就难卖了。”
加法:修行回归
印乐来后,少林寺开始调频换档,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比刘应成小一岁的印乐,俗名尹清全,1966年出生于河南,1982年在桐柏山出家,先后在南京栖霞寺僧伽培训班、中国佛学院学习。此后供职于河南省佛教协会,直到2003年调进白马寺主持工作,两年后正式担任白马寺方丈。
一位在南京修行的僧人称:“栖霞寺、佛学院,就像佛界的清华北大,乃是科班出身。能进去的人绝非寻常。”在他看来,印乐是一位高僧,这让白马寺始终保持着清修肃穆氛围。
印乐对于修行的态度曾在媒体报道中有过体现。
2006年,河南日报在《白马寺扩建的猜想》中提及,寺庙收入单一,只有门票和少量的社会捐资,一年总共1700万元,印乐有意在东侧建设佛学院、如意寮,在北边规划白马戒坛、万佛殿、法堂、三身塔等建筑,累计需要资金超过1.5亿元。
印乐在采访中强调,尽管白马寺缺少资金,但增设建筑并不为了获利。他说,白马寺需要发展,但不管发展到何时,佛教都要保持传统特色。
彼时,50公里外的少林寺已经在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好了“少林药局”,医疗卫生职业许可证也顺利申请,少林寺的商业版图轮廓逐渐清晰。
也是2006年,释永信收下了登封市赠与价值100万元的大众越野车,理由是“发展旅游突出贡献奖”。出家之人坐拥百万豪车,让少林寺陷入名利场的舆论旋涡。
在少林寺商业扩张中,白马寺犹如一股清流。
8月中旬,白马寺一位僧人讲述了印乐的一些管理细节。
有次印乐在寺庙内巡视时,发现茶台上水壶已空,香客接不出水,于是主动跑到课堂给香客送去了瓶装水。当晚,印乐召集了僧众开会,严厉地说要定时把茶台水壶添满,不能怠慢香客。
他说印乐对白马寺内的文创用品流通也有要求,“不能卖太贵,我们不是做生意。”
根据他回忆,印乐在掌院期间的态度是:一个寺院真正的根基,不是游客、香火的数量,而是僧人的修为。
少林寺与白马寺的双城记
尽管印乐在白马寺的管理经验为少林寺改革提供了参考,但两寺与两城的关系则是改革最大的牵绊。
白马寺地处洛阳市郊,单独成寺,它之所以保持着“中国第一古刹”地位不受非议,大抵是因它从未背负沉重的商业包袱;而少林寺则是中国寺庙中最特殊的一座,与嵩山少林寺景区相互依赖,在过去三十多年,以景区的商业化身份与登封城市保持着协调发展。
当下的少林寺,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一座城市的流量担当。以门票为例,2007年被授予中国国家5A级景区的少林寺,门票需要和当地以政府70%、寺院30%的比例进行分成。
以过去每张门票100元计算,少林寺实际收到门票分成30元,而不参与分成的白马寺门票则为35元/张。但这样的合作模式,撑起了嵩山少林风景区和整个登封。
而以地方文旅收入来看,2023年,登封游客接待量超过28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325亿元,占当年地区生产总值近66%。
同年,洛阳接待游客1.35亿人次、旅游总收入1041.7亿元,但只占洛阳GDP的18%左右。
有延字辈僧人阐释,此前寺内有两套运行模式,即由僧人构成的旧制体系,以及少林资管为基础的对外经营团队,其与武校、演艺有所关联。
该僧人还表示,(少林寺)要做的改革并非朝夕可成,需要时间:对地方政府,少林寺是财政收入来源之一;对俗家弟子、武僧而言,它是生计来源;对香客游客,它既是寺院,也是景点。
少林寺的转型长路
白马寺东侧有座齐云塔——距今已逾800多年,它的神奇在于从各个角度望去,塔会呈现出不同的样貌:远看,中间大,上下小;近看,从下往上缩小。
齐云塔诠释的是佛教的一个道理:你所看到的未必都是真的。
主持少林寺工作后,除了7月末在少林寺的直播镜头中露过一次面后,印乐均保持着低调的行事作风,只提出了几个方向,包括取消商业化运作、严格修行制度,以及加强衣禅劳动、限制外出等。
印乐面对的考验或许是,白马寺的经验无法原封照搬,少林寺必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但改革并不全然清晰。登封市民族宗教事务局工作人员表示,将会逐步推进整治,让少林寺回归清净。
登封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工作人员则说,少林寺如今的变化(改革),对于登封来说不会影响太大,景区都正常开放,二者也隶属不同部门管辖。
“僧人归僧人,景区是景区。”上述工作人员说。
话落到现实里确实如此。
哪怕寺院内部在做整改,景区里武僧表演依旧一天六场,从未间断,两层看台座无虚席,连通道处也挤满了看客与他们手机镜头。
实际上,这些表演与少林寺早已分属不同体系,无论少林寺如何改革,现实存在的也不会轻易消失。
未来的少林寺,不会成为第二个白马寺。印乐要做的,是在少林寺的“武”和白马寺的“静”之间,找到一条长久的发展之路。
傅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