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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人识,却荡气回肠 “刘姥姥”沙玉华:守住风骨 2026年07月26日

7月15日,曾在87版《红楼梦》中饰演刘姥姥一角的演员沙玉华去世,享年96岁。

87版《红楼梦》中薛蟠一角的演员陈洪海,在微博以文言祭文发布了悼词:“维丙午年六月初二,惊闻八七版《红楼梦》刘姥扮演者、国家一级演员沙玉华先生,于七月十五日凌晨在北京离世。红楼故人痛悼,万千观众惜,谨文以寄哀思。”

同日,在剧中饰演贾宝玉的演员欧阳奋强亦发文悼念“刘姥姥”:“天上大观园,又见故人来。”

沙玉华出生于1930年,18岁就开始随解放军演出,1956年进入铁路文工团,同年就凭借独幕戏《火车开来的时候》获得第一届全国话剧观摩演出会演员二等奖。半个多世纪以来,她出演过《红岩》《高山下的花环》《十二次列车》《一地鸡毛》《闲人马大姐》等多部作品。

去世时,沙玉华是国家一级演员,但与大部分同年代的演员一样,若非令人惋惜的死讯传出,多数人不记得她的名字。

87版《红楼梦》被不少观众视为最经典电视剧版本,在这部电视剧里,沙玉华仅出演3集,就给观众留下了难以遗忘的印象。

而从小说到剧集,刘姥姥这号人物的形象乍看粗鄙、憨朴、笨拙,却有着大智若愚的清醒和通透。红学大家周汝昌认为,刘姥姥是“上品人,女中豪杰”;季羡林曾评价她是“《红楼梦》中最聪明的人”;鲁迅更是盛赞她为“古今第一奇女子”。直至今天,刘姥姥仍在被不断解读,角色延展了演员的生命,也让大家不自禁地将沙玉华与其联系起来。

“大观园”百变

“刘姥姥进大观园”,这句从小说《红楼梦》第四十回衍生出来的俗语,日常用于指代见识少的人闯入一个奢华、陌生、新奇的环境,以及其表现出的惊讶、惶恐和闹笑话。既作自谦,也作自嘲,泛指大开眼界和增长见识。

但在小说里,刘姥姥与大观园的关系,不是后者对前者的单向见识输送——这对刘姥姥这名乡下老妪来说,根本不重要。这位乡野妇人进入大观园,是把自己变成一份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小丑,呈给大家,为这座绮罗满园的宅子添点放肆的笑声。

她大字不识几个,却什么都懂,比那园子里锦衣玉食的老爷小姐们懂得更透彻,更清醒。她的“呆”与“滑”,更像是一层为迎合富贵人家而披上的外衣,挡住自身底色里真实的悲凉和苦难。

在清人涂瀛的评价里,刘姥姥好似个百变戏人,“出其余技,作游戏法,如登傀儡场”,在大观园这样一个犹如戏台的地方,她忽而“星娥月姊”,忽而“牛鬼蛇神”,忽而“痴人说梦”,忽而“老吏断狱”,嬉笑怒骂,会如人意。

而支撑起这些应变和从容的,是更要紧的那一份“真肝胆”“真血气”和“真性情”。

假“姥姥”,真性情

作为一个经典文学人物,加上“刘姥姥进大观园”这种俗语的深入人心,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对刘姥姥的印象集中停留于“进大观园”,这号角色也更多被塑造成一个低俗、厚脸皮乃至泼皮的丑角老太太。

但刘姥姥之所以流传数百年,令人反复咂摸也不失余味,自然不能是一个简单的丑角。

清初评论家涂瀛评价刘姥姥“深观世务,历练人情”,她并不介意被当作“要饭的”,但其外表呈现的笨拙和粗鄙,与内心的细腻敏锐恰是形成鲜明对比的。

刘姥姥这号角色绝不好演,既要有一眼望得穿的朴实,也要有藏得够深的练达。

沙玉华在电视剧里的第一次出场,就是初到贾府这天,她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拽着孙子,走两步就用两手捂嘴哈口气,再走几步,又用手掌根蹭一下鼻涕,浑然一个粗鄙老太太形象。而哈气、擤鼻涕这些小动作,都是沙玉华自己加的。

她有身为三十年话剧演员的敏感和经验。到《红楼梦》剧组试镜的时候,彼时还是文工团话剧演员的沙玉华已经54岁了,她穿着土布旧衣服,脚踩磨破边的布鞋,刚走进试镜现场,就差点被赶出来。副导演看一眼,随口道:“哎,老人家,要饭去别的地方,这里是拍戏的。”

可导演王扶林一眼相中了这个“普通形象、满嘴黄牙”的老太太,就像刘姥姥在大观园里的“表演”一样,沙玉华先让自己相信了这个其貌不扬,但心有乾坤的人物的存在。

一个话剧团演员,整天在戏台上嬉笑怒骂,外表哪会有多蹉跎?于是,为了接近刘姥姥的肤色,沙玉华就每天到烈日下去晒,直到皮肤黝黑粗糙。她还坚持多日不用牙膏,让牙齿变得又黄又黑,还掉了一颗门牙。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沙玉华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标注了12次情绪转折:进城时“怯”,见凤姐时“精”,逗宝玉时“萌”,家败时“悲”。对刘姥姥的笑,她也有自己的理解:“不能太响,怕吓着人,也不能太假,得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电视剧里,拍摄雪地营救巧姐那场戏时,气温只有-30℃,沙玉华只穿一件单薄的粗布戏服,身下垫一张破旧草席,冻得四肢僵硬。但凡一开机,她立刻热泪盈眶,颤抖着护住巧姐。

后来,沙玉华在央视《艺术人生》红楼二十周年聚首专访中回忆,那段哭戏前后一共拍摄17遍,每一遍她都是真情落泪,“拍一次深情一次,总想起老人家知恩图报的那份心”。

最后的风骨

刘姥姥三次进出贾府,见证了这户富贵人家由盛转衰的过程。沙玉华从艺七十余载,也见证了演员这份职业在不同年代和社会背景下的角色变迁。

从仰视权贵的底层人物,到置身繁华幻梦中的参与者,刘姥姥将自己在盛时的贾府大家里“遛”了一遍,见证了一个封建家族的兴衰。

务实勤勉,充满智慧的刘姥姥且捱着饥寒,那些隐秘角落里看不见的布衣草民,不知有多苟延残喘,甚者恐怕只能鬻儿卖女,维持草芥生命。这是曹雪芹笔下的时代,是大观园墙外的真实世界。刘姥姥打破了这层幕墙,用一种笨拙乃至丑陋的方式,撕开了那张披在贾府身上,更是披在社会之上的美袍子,露出满目虱子。

作者似乎在这个角色身上承载了某种上帝视角式的第三只眼:明明只切身到过贾府三次,也只是个不紧要的远亲,却像从始至终与这户人家有着牵连似的,保持着冷眼观世界的睿智。

虽然视角是冷的,刘姥姥的心却是热的。“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这让她有了故事里那么多达官显贵都没有的温良与真情。

戏外的沙玉华也是如此,即便只出场3集,她与剧中主要角色亦如同家人。2007年,林黛玉的饰演者陈晓旭因病去世,年仅42岁,沙玉华将与她的合照放大印出一张,挂在屋子里,要好好看看这个孩子,“永远守护着她”。2008年,“板儿”扮演者李玥因车祸去世,年仅29岁。那时,沙玉华在震惊与悲痛中,坚持送了他最后一程。

2017年,“贾宝玉”欧阳奋强筹备87版《红楼梦》30周年聚会,但彼时的沙玉华已身患疾病,行动不便,贾宝玉便没敢邀请她。直到饰演王熙凤的邓婕说,“没刘姥姥不圆满”,他们才电话连线过去,沙玉华怪大家没叫自己,虽然因健康问题推了其他事,但“红楼梦例外”。

事实上,从那部迄今为止被公认最经典的一版《红楼梦》中走出来的演员,几乎每一个都未能与自己所饰演的人物分离。

如今,演艺圈鱼龙混杂,台上台下熙熙攘攘,人们从流量、资本、运气等等角度度量一个演员。演员与许多职业一样,被商品化和工具化,这反过来直接影响着一个人物的可信度,以及一段经典的生命长度。

像沙玉华这样的“边缘”的、“过时”的老演员,常常在离开的那一天,才被年轻人认识或记起。那时候的演员,不以名气示人,也不争什么番位,而是演了什么,就被人记住什么。

刘姥姥的不争,是为了守住底层百姓最后的尊严,沙玉华的不争,则是为了守住一个戏剧艺术家的风骨。

她选择离那个园子不要太远,不与曾经支撑自己的那些情义分离太久。回到《红楼梦》的每一个瞬间,刘姥姥永远还活着。

邢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