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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何炳棣清华入学考试始末 2026年07月26日

何炳棣

1934年,未来的著名历史学家、17岁的何炳棣(1917-2012)第二次参加清华大学新生入学考试,并被录取。何炳棣本人对此有些简要回忆,而民国年间发达的媒体生态,更为我们留下了丰富多彩的新闻报道和事后追述。连缀这些史料,当时高等院校自主招生的整个过程得以活现。这一过程不但极富趣味,更处处可见我们现今高考的影子。

等招生广告,获考试准信

1933年,16岁的何炳棣首次走进清华大学的考场,结果名落孙山。1934年,随着盛夏临近,他不由得关注着清华大学招考的消息。

当时各高校基本还属自主招生。说基本,指南京国民政府在某些方面做了严格控制,如列党义为必考科目,限定各校所招实科(理、工、农、医)新生与文科(文、法、商、教育、艺术)新生的数量与比例,简言之,即重实抑文。但在招考时间安排、考区设置、考试科目取舍、命题、考试实施、阅卷、录取标准确定、录取名额增减等方面,仍由各校自主进行,各行其是。

6月26日,清华大学本年度招考广告,首次出现在《大公报》《北平晨报》等各大报纸头版或二版上。该年的报名日期,自7月20日至26日;考试日期,从8月1日到3日。这与去年一模一样,实属意外。要知道清华的考期,真叫一个没准儿。1930年在7月26日开考,1931年变为7月16日,1932年又成7月30日,到去年改到8月1日。因此,一门心思要考清华的何炳棣,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到招生广告,得知报考的确信。

多年事实表明,考生们总是磨蹭到最后一天才报考。磨蹭到截止日才报考的情形,即便到了日寇临城的1937年7月,也没有改变。那年,清华北大首次联合招生,报名首日(19日),投报者588人,接下来四日,每天也就两三百人,到截止日(24日),暴涨至1300多人。学校虽在北平,清华大学的报名与考试地点并不在郊外的清华园,总是借用城内的高校。

报名太早,还有更不利的地方。另一位过来人贴心地传授道,假使你无病无灾,或是体育健将,那你最好“不要早报”:“因为报名早了,向例是排在座位最多的屋子里去。火一般的炎夏天气,再挤满了一屋子人,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能考得好呢?所以最好是在报名将要截止的前一天再去报名,落得从从容容,不慌不忙,排到一个人少的小教室里去应试。气候也凉,人声又静,想不出来的也都能想了出来,岂不甚妙!”

体检、报名与填报志愿,取得准考证

找到清华大学报名处,何炳棣问明其指定体检处,是北平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位于西单北伞子胡同,就在附近,过去不费事,只是交体检费3元。

他先领了履历志愿书,开始填写。当时填报投考志愿,像北京大学、中央大学等校,与今天一样,须填明所考学院、系别,将来按所填报院系录取,第一第二志愿满额的,若考生声明愿改入他系,也可录取。清华则不同,它只需填写所考学院,而不用管系别,再填写选考科目。其考试科目分为必考五门与选考两门。必考的是:党义、国文、英文、中国史地,以及初等数学(代数、几何、平面三角)。选考科目有:高级数学(高中代数、平面解析几何)、高中物理学、高中化学、高中生物学、世界史地。若考生投考工学院,则须考前两门;若投考文、法、理三院,则任选两门,但其中一门必须是高中理化或生物学。何炳棣选考了一门高中物理学,其另一门,因他在山东大学读的是化学系,未来考到清华也拟继续主修此系,故应该选了高中化学。

接下来正式报名,缴纳报名费3元,交上履历志愿书、体格检查表,以及高中毕业证书。当时国民政府三令五申,投考高校者必须具有公立或经教育部立案的私立高中或同等学校的毕业证书。这可难倒了一批批青年学子。其时现代中小学校尚不普及,特别是有许多人从小读私塾长大,不具有完备的学校教育,难以取得一纸高中毕业文凭,由此铤而走险,或伪造证书,或借用他人的证书,竟也常能蒙混过关,被大学录取,顺利念下去。像臧克家、周一良、张充和等等,都是如此。

开考、考题概况、质疑考题与作弊

8月1日,上午,晴而闷。7点多,2000多张年轻的面孔攒动在大街小巷,向着北平大学法学院第一、第二院汇聚过来,然后走到各自的考场外等候。

突然,钟声大作,8点整,首场国文试开考。何炳棣找到座位坐好。他拿起试卷,粗略一扫,所要考的便一目了然。当时各校招生考试的题量一般很少,题型比较单一。像他现在拿在手中的国文考题,三种题型,一页纸:标点一段古文,给十个短语或句子改错,写一篇作文。完了。紧接着的第二场中国史地考题,历史仅25个填空题,当然每题空格不等,共84空;地理是五个简单问答题,如“举五条中国省界沿线的山岭并说明与何省为界”之类。后面的初级数学试题十道,或高级数学试题五道,全是运算或证明题。标点题或填空题,在考题纸上回答即可;问答与运算、证明题,写在发给的答题纸上。

“卷子里不仅可以答题,还可以写题外的话。所谓题外的话者,就是你可以把不明了的地方,或有所疑问的地方,或对自己的答案有所解释的地方写在答案后面给阅卷人看。监场人向来不管解释题目,因为他们都是临时请来的。”

一位1932年的考生唐宝心曾在考前撰文如此叮嘱本年的新考生们。说的即清华的规定,各考生只需依照问题作答,不许发问,即使考题发生错误,亦只许在试卷上作书面研讨,不许发言问询,以防流弊发生。

回到8月1日的清华考场。两个小时滴滴答答过去,10点整,钟声敲响,国文考试结束。休息20分钟后,10:20,第二场中国历史地理开考。一切程序如前,包括每场必对一次照片。

11点左右,第二大考场体育馆内,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一考生拿出折扇,被监考员查获。原本,天气闷热,之前过来人建议说,带扇子到考场也无不可。可此人的折扇却写了小抄,遂被监考员勒令其当即退场,早早结束投考清华的征程。

这并非孤例。第二日英文考场,便被监考员发现一考生在装墨水瓶的纸盒内,预先抄写英文文法一部,及英文作文三篇,勒令其出场。第三日初级数学考场,监考员对一考生的照片产生疑问,经再三盘诘,发现其为枪替;又有挟带写满数学公式的小抄者,以及准考证被涂改者,均经查获,勒令退场。

对于泄题等影响全局的作弊,清华也自有预案。1930年数学考场,方才入座,忽有人谣传数学题目已被盗出,辗转相传,考场秩序为之纷乱。时任清华注册部主任章晓初闻此风声,当即宣布临时更换题目。一场风波,始告平息。由此推知,清华大概每年都准备至少两套题目。

8月1日12:20,钟声再次敲响,中国史地的考试结束。上午的考试全部结束。

逢考必雨、阅卷与公布榜单

13点半,第三场党义开考。其时正是一天最热时候,考生只能强忍。顾宪良回忆他当时的情形说:

每天八九十度(按:此为华氏度,即摄氏26-32度之间),忙着写,也来不及擦汗;交通大学的体育馆光线很好,下午有阳光钻进来,热得难受。这样七八小时一天,三天坐下来,满身是痱子,真够受的。

突然,屋顶轰隆隆作响,传来打雷声,然后雨落了下来。这对于主考或监考清华招考工作多年的教职员而言,一点也不意外。多年来,清华逢考必雨。1932年考试首日,开考前即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后时断时续,连下两天多。1933年,仅在开考前一日开始下,下到开考当日凌晨,颇凉,后来渐热,达到极高温度。其后的1935年,从考试第二日傍晚或夜间下起,到第三日尚未停息。1936年,开考首日早晨落下,随即转晴,然天气却十分凉爽,以致时任清华注册部主任的朱荫章惊叹道:

清华历年考试均逢落雨,今年又未例外,亦奇事!

第二日,虽未下雨,然天并不甚热,晚上若穿短领半袖衬衫,在外面待时间长些,便会起“天寒翠袖薄”之感。到第三日,更是天凉凉的,阴着,终日在屋里也就25度左右。

两小时转瞬即逝,15点半,党义考试结束。20分钟后,本日第四场开考,是清华五门选课科目中的第一门——高中生物学。何炳棣未选此门,也就结束了第一天的战斗,回到住处休息。此时的考场内便呈现这样的场面,原本坐满考生的座位,可能只剩一半或更少的人就座,稀稀拉拉的。五门选考科目的考场,应大体如是。

8月2日,依次考三场,英文、世界历史地理与高中物理学,时间与首日前三场一样。8月3日,仍是三场,高中化学、初级数学与高级数学,时间如前。3日下午3点半,清华大学一年级招生考试十门科目全部结束。

其后,主考人与监考人陆续返回清华园,等待他们的是一张张回答得千奇百怪的试卷。这些试卷,每日考完,已严密封固,运抵校园保存。明日,他们将化身阅卷人,掌握2000多人的命运。

8月21日下午5点半,清华大学公布了录取榜单。共录取大一新生317名,备取生60名。所谓“备取生”,即替补,当正取生未能按时报到入学后,即由备取生依次替补。由于后来未报到入学的正取生远超过60名,因此所有的备取生也都具有了报到入学资格。

清华的榜单很直白,按成绩高低(总平均分)往下排。何炳棣之名,赫然其上。

何晓木

来源:《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