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经常可见聚在一起的“遛娃老人”。
米尼妈妈去年刚刚搬到深圳时,已经65岁的她专门花了两天时间学习如何乘坐地铁,在手机上绑定银行卡、下载app、出示健康码、刷码进站、换乘……她已经从老家韶关到珠海生活了十年,帮米尼的姐姐带孩子,学会了怎么搭乘公交。现在到深圳,又要从头学起。
在外孙麦麦出生前,米尼的妈妈担心了好多年,怀疑34岁的米尼以后都生不出小孩了,还担心若是没有小孩,她和丈夫关系会不会变得很糟糕。当孩子终于降生时,米尼妈妈的心理负担终于放了下来,当时珠海大女儿家的第二个小孩已经开始上幼儿园,她便把偶尔做饭、做家务、接送小孩上下学这些较为简单的育儿任务丢给了自己的老伴,前来深圳照顾小女儿一家。
“麦麦出生了,我得到了快乐,但偶尔也会不开心,因为不自由了。”米尼妈妈这样形容自己的生活:每天早起洗衣、做饭洗碗、遛娃,除了在端午节利用下午的时间包包粽子,或者用女儿新买的烤箱琢磨怎么烤个面包……米尼妈妈每天的行程都很固定,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实际上,像米尼妈妈这样的老漂族在大城市有1800多万——随着一些80后、90后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他们的父母也正在一并前来,成为城市迁移的新主力。
代际冲突中的老人
宝妮的公公婆婆就是在她生孩子后,从新疆来到北京的。宝妮本来打算在女儿嘟嘟今年出生后就暂别职场,但70多岁的公公婆婆分担了她的育儿责任,解决了她的职业危机。
两代人住在一起,矛盾在所难免。一家人在朝阳区租住的两居室只有70平米,却住着一对夫妻、两位老人、一个半岁的孩子,白天还有一位全职的阿姨在厨房、卫生间忙进忙出洗衣、做饭。
在这个租住的小空间里,不同的育儿理念短兵相接。老人传统的思路是怕孩子着凉,在嘟嘟奶奶眼里,孙女的衣服总是穿得不够,在夏天也得穿好裤子。宝妮从育儿书上看到的观点正好相反,夏天室内应该保持舒适的温度,小孩怕热不怕凉,应该多晾着。宝妮有时下班回家看到女儿身上热出了痘,就想开空调降降温,奶奶不同意,在旁边坚持只用扇子扇。
宝妮意识到了自己和婆婆观念明显不同,但她从来没跟婆婆商量过,担心张口就变成指责。因为沟通不多,宝妮并不知道婆婆到底如何看待两代人之间的隔阂与矛盾。
嘟嘟今年初出生,过了春天之后,奶奶第一次带她出门,一出门就遇到了小区的其他老人家,于是相约加入了每天上午十点、下午四点两场遛娃聚会。
大多数老人也都感受到了在城里和在老家带孩子的不同。嘟嘟奶奶经常念叨老家的一些养娃顺口溜,比如“三翻、六坐、九爬”,一位红衣老太太附和说,自己老家也有这样的说法,但她在北京遇到的问题是, “家里根本没个爬的地方,跟老家相比,这里的娃根本养不开啊。”
每天上班,在家里时间不长的宝妮,则是在听着老人们的吐槽时,才意识到空间是个问题。就在带娃回家的路上,盘算着,能不能把楼道走廊里一处多余的、挂着电表箱的小空间清扫一下,加个围栏、铺上软垫子,留给嘟嘟过几个月学爬行。
在异乡
老人与年轻人相处微妙,这是很多家庭会遇到的情况,和他们相比,那些代际和谐的家庭里,老人依然会有自己的问题。
外孙出生前,小芋的姥姥从沈阳老家来到了北京,如今跟着女儿和姑爷一家已经生活了三年多。
小芋的姥姥姥爷想得开,“俺们来了北京,就得适应年轻人的观念,心里再不得劲儿,也得摆正一个观点,就是孩子你再疼他、亲他,他也是人家的孩子,你只是辅助一下,别给摔了、磕了、碰了,其他的人家说怎么的就怎么的。”于姥姥说。
女儿女婿说孩子不兴打了,那就不打了;家里养猫,他们就把猫毛收拾干净,铲屎;女婿辅导孩子读英语、背唐诗,姥爷就带着孩子顶高高,用小腿荡秋千,让孩子高兴就行。
小芋的姥姥姥爷遇到的是另外的问题:居住的小区虽然很大,但没有可以聚集的小广场,小芋的姥姥、姥爷在这里一个邻居也没能认识。有时候也想和对门一家寒暄一下,看得出他们家里有和小芋同龄的孩子,但由于不知道是住户还是租户,小芋姥姥便也没打过招呼。
像嘟嘟奶奶那样,能在北京找到社交场所,加入遛娃小团体的老人并不多。北京城市学院公共管理学部副教授曹艳梅等人2017年完成的《北京市随迁老人社会融合服务研究》就发现,一方面,随迁老人基本没有经济融合的需求,另一方面,随迁老人文化与心理融合有待提升。随迁老人出于语言和生活习惯差异等原因,对迁入地生活产生一定的隔阂,甚至鲜少出户,成为社区中的“隐形人”。
据调查,四成北上广深的受访老漂族在流入地的朋友不超过5个,只有14.72%的老年流动人口愿意和本地人交朋友,80.1%的老年流动人口没有参与社区活动。
安全感与老年生活
异乡除了带来心理上的困扰,还有更加显性的异地就医问题。
米尼的爸妈没有医保异地转移的机会——他们并非城市退休职工,只能使用广东省通用的城镇医保,即使在韶关老家,也只报销一半住院费,无法报销门诊。米尼给他们买了一些商业保险,但老人们年纪大了,合适的险种并不多,理赔门槛也比较高。
而在就医难题之下,是老人们对老年生活的深切隐忧。米尼的妈妈有一次突然讲起自己的一个亲戚,老了后孤零零一人,过得很惨,米尼立马听出了暗示,意识到妈妈在担心,自己老了怎么办。在米尼看来,妈妈到深圳帮她带孩子,其实有一部分心态是,希望自己被需要,希望自己能为子女做贡献,以后年纪更大一些后,才有理由要求子女。
米尼后来多次安慰她,承诺不管妈妈是否帮自己带孩子,都会一直孝敬她。但这并不能起到什么效果,米尼最后只好告诉妈妈:“如果你不能完全放心,不相信我们会一直对你好,那就从可以控制的事情入手,保证自己有这四样东西:一是钱,我们给你的钱,你要存着,不要再给回我们;二是好的身体;三是要尽量和我爸、我姐还有涛哥(米尼老公)都搞好关系,也有自己的朋友可以倾诉;四是自己的兴趣爱好,这样一个人时也不会无聊。”
米尼说,她妈妈当时听完就笑了,后来没有再试探女儿。
不过,即便对女儿的孝心不再有疑虑,米尼妈妈多少还是有点遗憾,她想练太极已经有七、八年时间了,但至今都没有时间。在深圳,她去过的地方也不多。有时,其他老太太也邀请她一起报个小团,去周边的惠州、东莞两日游。米尼的妈妈只能拒绝,因为带孩子没时间,小区另一位老太太比她大十来岁,孙辈已经开始上中学了,听说后她对米尼的妈妈说:“对,你这个年纪就是要带娃,稍微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一起出去玩了。”
李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