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晴空塔
2024年1月1日,在日本石川县轮岛市,人们站在被地震破坏的地面上。
《我看到的未来·完全版》书腰位置赫然标注着“2025年7月大灾难”。
7月初,传说中的“日本末日大灾难”,并没有降临,但损失却已成真。
刚刚结束的7月,飞往日本的航班大幅减少。中国香港、中国台湾、韩国等亚洲游客纷纷取消赴日行程。香港多家经营日本旅游的旅行社表示,比起去年同期,今年订单已经减半。
日本经济学家木内登英指出,末日恐慌,导致日本的入境旅客人数大幅下滑,可能造成高达5600亿日元(约合人民币258.7亿元)的经济损失。
这场风波,皆因一本名为《我看到的未来·完全版》的漫画书。该书初版于1999年,当时的封面提到了一场发生在2011年3月的“大灾难”,被当作是日本3·11大地震的预言。2021年的再版中,70岁的漫画家龙树谅与出版社添加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也就是2025年7月5日4时18分,日本和菲律宾之间的海底构造断裂,“巨大的海啸卷席太平洋周边国家,海啸的高度是东日本大地震(即3·11大地震)的三倍”。
漫画出版四年后,预言以令人不安的生动方式弥漫在社交网络上。
预言固然不可信,但高悬日本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不会凭空消失。日本专家预测,未来30年内南海海槽发生大地震的概率高达80%(有预测称死亡人数将达到30万人),日本学界也开始呼吁政府要做好减少伤亡和损失的准备。
末日预言背后的集体焦虑,一直困扰着日本的地质科学讨论。
“大的”什么时候来?
日本的地面从来没停止过抖动,一年发生大大小小地震的次数高达1500多次。
然而,日本地质专家和相关政府部门更加担心的是:“大的”什么时候来?
他们所等待的,正是8级以上的“南海海槽特大地震”。在不少专家看来,“南海海槽特大地震”的问题,不是“是否会发生”,而是“什么时候发生”。
这是一个不得不严肃对待的科学问题。
位于亚欧大陆板块、北美板块、太平洋板块和菲律宾板块交界处,日本最致命的地理陷阱,在于菲律宾板块和亚欧大陆板块之间形成的“南海海槽”。
这个连接清河湾到九州对开海域的海槽,成为了隐伏在日本领海里的巨大定时炸弹。海槽长700公里,从来不是一个稳定的地理结构,而是一个定期发作的板块边缘隐没带。又由于整个南海海槽跟日本东部海岸线平行,正面对着东京、名古屋和伊豆这些人口稠密的大城市,地震造成的海啸和其他次生灾害,将对日本造成巨大的冲击。
南海海槽上一次的“大发作”,正是在2011年的3月11日。当时的9级地震和巨大的海啸发生后,整个日本的东海岸线向东移动了4米。也正是这次造成接近2万人死亡的灾难,迫使日本气象厅开始了对南海海槽的长期观测,并且在每年年初发布下一次特大地震的概率预测。
2024年7月,日本南部日向滩发生的7.7级地震,引起了日本地质专家的警觉。他们担心,这场海槽西段的地震,可能会对南海海槽隐没带的结构造成冲击,从而让特大地震提早到来。
今年3月,日本政府发布预测,认为“南海海槽特大地震”在未来30年发生的概率从去年的70%增加到80%,死亡人数会达到30万人,首都东京将会受到巨大海啸的冲击,大坂等10多个城市将会遭到地震的直接毁坏。
就这样,南海海槽特大地震,成为了悬在日本的一把刀。今年进入6月以来,让人不安的现象开始频繁出现。吐噶喇群岛主要岛屿恶石岛,在两个星期内发生了1000多次地震,有当地岛民对媒体说,这两个星期内地面基本上没有不动的一天。
7月4日,恶石岛发生了一场5.5级的地震,日本政府决定疏散岛上的98名居民。南海海槽周边众多小岛上也录得震级越来越高的地震。这让不少日本人觉得,“大的”很快就会来了。
日本大都市之殇
从东京到川崎,从横滨到名古屋,从大坂到高知和福冈,日本大城市或多或少都处在南海海槽五个分段的范围内。海槽一旦发生特大地震,这些城市或多或少都会遭到严重冲击。
日本在跨过现代化门槛后急速城市化,但随之而来的是,城市化程度越高,地震造成的死伤也就越高。
实际上,在日本远没有城市化的年代,史料记载的地震故事和遭遇,几乎少之又少。当时的人们认为地震是海里一条巨大鲶鱼的翻滚,地震导致的悲剧故事和社会后果,也鲜有记录。
到了明治维新后,日本自上而下开展了脱亚入欧运动。原本名为“江户”的小城市,改头换面成为了“东京”。这片土地上不断兴起的西式公共建筑,不断扩张的现代交通工具,日渐跟欧美大城市的现代化程度媲美。
苏格兰建筑师在东京浅草设计的凌云塔,在明治时期成为了东京的地标。可是,1923年9月1日的7.9级大地震,让东京30多年的现代化建设彻底化为乌有,曾经让东京人自豪的凌云塔,也在地震中被拦腰折断。
巨大的大理石罗马柱扛不住剧烈的震动,纷纷掉下来,造成无数人伤亡。在木屋区引起的熊熊大火,在两天内都难以扑灭,让不少东京人葬身火海。除了东京火车站之外,明治维新时期的东京西式建筑,几乎全数被摧毁。
这场名为“关东大地震”的灾难,造成14万人的死亡,它让日本人意识到,现代化的生活方式,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脆弱。
但是没有什么能阻止东京都市规模的继续扩大。如今,东京已经是世界三大都市圈之首。从凌云塔到晴空塔,东京人往水平和垂直方向开拓的步伐,几乎停不下来。
经历关东大地震和坂神大地震后,日本城市如今的防震措施自然不可能跟当年同日而语。但是,人类在和自然的较量过程中,往往高估自己。而且,灾难往往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袭来。它不一定是在东京发作,要么在大坂和神户之间发作,要么就在福岛对开海域造成滔天海啸。
日本城市化在自然灾害面前的悖论,就是大城市经历一次地震将会有严重的死伤,因而更受决策者的重视;小地方面对突如其来的灾害,却难以拿到跟大城市媲美的资源,恢复周期显得极其漫长。
伤疤还会一直存在
在福岛这些处于大城市以外的地区,大地震和海啸留下的伤疤也相当漫长,重建进度的拖沓和滞后,给当地人留下“不被东京重视”的印象。
3·11海啸发生10年后,当地的一份调查问卷显示,只有30%的福岛居民表示,他们对政府的重建进度表示满意。福岛核电站所在的日本本州东北地区,一直被日本国内视为老年化而且缺乏活力的地方。军国主义时代为海外侵略输送人力物力,到了和平时代成为没人愿意靠近的核电站选址所在地,东北地区当地人的“被牺牲感”在灾难后顺势而发。
日本主流媒体往往歌颂东北地区受灾人民坚忍不拔,相互帮助。但是在当地不少人看来,这跟一直以来东京大城市精英们看待东北“乡下人”的角度,有着类似的心态。灾难爆发之初,日本内务省发布的口号是“东北加油”,而这在当地不少实施救援的志愿者看来,对着受灾群众喊“加油”事实上是让人反感的,在物资和救援设施没有明显改善的情况下,只会让当地人的失落感和愤怒更加火上加油。
由于灾难牵涉到核电站事故,居民回迁的日期也显得异常漫长。到2022年,福岛县里面最后一个镇——双叶町,才正式重新对原居民开放。这个原本有7000多人的小镇,如今只有不到20人愿意回去生活。日本历任首相口中的“重建”,显得缓慢而异常沉重。
美国灾难人类学专家格里高利·博顿曾经说过,人类通常把自然灾害描写成一种突然发生又突然结束的事件,但事实上,灾害产生的影响是漫长而深远的,灾难的余波同时也影响着一方水土上人们内心深处对世界的看法。
对于活在南海海槽旁边的日本人来说,再遥远的灾难想象,都显得格外真实。等着“大的终于要来了”这一刻的到来,已经成为日本人生活的一部分。
南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