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子父亲申军良:

用十年翻过“梅姨”这座大山

“梅姨”落网后,申军良和儿子申聪一起到广东与专案组见面。

广州增城,2005年的十车队路口的斜坡就在这里,当年张维平在此与“梅姨”会合,将抢来的孩子卖往紫金县。

申军良当年四处张贴的寻子启事。

在找“梅姨”这件事上,申军良的执拗程度,和要找到被拐儿子申聪一样。

他找孩子用了15年,找“梅姨”用了10年,如果“梅姨”没有落网,他还将继续找下去。

在2017年11月的庭审中,申军良从抢走申聪的人贩子张维平口中第一次听到“梅姨”的名字。之后,他拿着广州警方绘制的画像,到河源市紫金县寻找“梅姨”。在这之前,申军良已经找了张维平口中的这个“本地阿婆”一年多。

没有找到孩子时,他的执拗是可以理解的,“梅姨”是贩卖孩子链条中的关键一环,找到“梅姨”,才能找到孩子。但在2020年3月申聪回家之后,他依旧没有放弃寻找“梅姨”。

“梅姨”是谁,她长什么样子,她还有多少个像张维平一样的上线,她究竟拐卖了多少个孩子,申军良疑惑,更不甘心。

2026年3月21日,广州警方通报“梅姨”落网,申军良父子接到增城警方告知消息的电话,在电话里,增城警方需要申聪补充一些材料,父子俩一商量,决定亲自到广州面见专案组。

3月22日,再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申军良想起那些年,他像蚂蚁一样,在一条条街、一道道路上找孩子时,“梅姨”像横亘在他前面的大山,经过漫长的跋涉,现在,这座山终于要被移走了。

当年的寻子路依旧熟悉

申军良一米六多一点的个子,瘦瘦的,因为常年走在路上,他脸上的皮肤已经被晒成了深褐色,49岁,背已经微弓,头发全白。为了不那么显老,他把头发染成黑色。

即使这么多年被采访过很多次,但被围在媒体镜头中,走在广州增城的大街上时,申军良还是略显局促。他走进之前常吃的一家沙县小吃,要了一碗炒米粉,转头问人群外的儿子申聪要吃什么。

炒米粉是他在增城时最常吃的晚饭,十年前还是一碗7块钱,它不像汤粉,带着汤,他这个北方人觉得稀,吃不饱,炒粉的油脂、盐分、碳水,能让他有足够的饱腹感。

找孩子时,为了省钱,他一天只吃两顿:早饭和晚饭,因为午饭价格更贵。

与沙县小吃店隔着一个路口的一条街中间,招牌挨着招牌,其中一家旅馆,是他之前常住的地方。最小的房间15元,房间很小,没有卫生间,只有一张床,没有窗户,洗了衣服晾在洗脸池上面,衣服一股霉味,总是不干。

申军良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这是15年一步步走出来的。离宾馆不远有一所小学,他以前天天在那里发传单。最长的时间,他在增城待了一年零三个月。

2003年到2005年间,贵州人张维平在广州、惠州等地拐卖9个孩子,通过“梅姨”,交易给买家。2016年,张维平落网,供述将当时尚不满周岁的申聪抢走后,电话联系“梅姨”,将申聪带到十车队的斜坡上。

这个斜坡在增城区鸡公山东路,斜坡上一个三岔路口,车来车往,当年申聪就是在这里被交到“梅姨”手中。

其实张维平最开始的供述里,“梅姨”没有称呼,他只说是增城区一个本地阿婆,年龄五六十岁。申军良找她找了一年零三个月,见到这么大年纪的就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专案组。直到2017年,张维平才吐出“梅姨”这个名字。

这里住了几百户人家,申军良曾把寻人启事贴每一道墙,也曾敲开每一家的门去询问“‘梅姨’有没有在这里住过,认不认识”。

时至今日,申军良还是不知道“梅姨”当初住在这里的哪一家。

如同9年前一样,他在这里收到的依旧是陌生、打量、好奇、疑问的目光。

在张维平对他拐卖9个孩子经过的供述里,2003年到2005年,他将4个男孩拐走后,都是带到十车队和“梅姨”会合。

2017年,申军良拿着画像来寻找之时,距离“梅姨”出现在这已经过去十多年。面对一个模糊不清的面目,有的人直言认不出,有的人把她和在菜市场买菜的人关联起来,有人把她认成是捡垃圾的女人。

所有的都不确认,唯一能知道的是,2003年到2005年,在十车队的斜坡上,“梅姨”和张维平会合后,抱着孩子走路到两百米外的增城客运站,坐大巴车前往近两百公里外的河源市紫金县。

跪求线索

张维平拐卖的9个孩子中,8个被“梅姨”卖到紫金县。

人贩子张维平、周容平落网之前,申军良的寻人启事上只有孩子的照片和名字。2017年,广州警方根据张维平的供述,公示了一张“梅姨”的画像,申军良就在寻人启事上加上“梅姨”的照片,他要找孩子,找“梅姨”。

后来申军良得知,“梅姨”曾在紫金县水墩镇的黄砂村出没,在一个老汉家里,她断断续续住过两三年时间。有一次天晚了,张维平把“梅姨”送到村里后离开。

老汉六十多岁,说着他听不懂的客家话,对他的到来不欢迎,也不客气,很多时候,看到他来,骑上摩托车就走。

申军良说尽好话,实在没办法,给老汉跪下,希望他能说出一些“梅姨”的信息。

终于有一天,在央视记者的陪同下,在村委会和当地派出所的见证下,老汉告诉他,那个女人叫“阿梅”,但他也不知道“阿梅”真实姓名,也从没见过她的身份证件。两人搭伙过日子一样,“阿梅”住上几天就走,来的时候,偶尔会带不同的孩子来,问起来就说是弟弟家的。得知“阿梅”和“梅姨”有联系后,人们反应过来,这里是“阿梅”的一个落脚点。

每次当中间人,“梅姨”都会从张维平那里拿到1000元。但在去年,申军良才知道,孩子的养父母最初买孩子的价格是18000元,但最终到张维平手中只有13000元。

断断续续,申军良在紫金县找到一百多个被拐卖的孩子,但都不是自己的孩子。

他不知道的是,申军良的寻人启事曾贴到过申聪的村庄。

在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在打篮球的球场旁边,申聪曾停下来,看那张印着一个不满1岁孩子的照片。上初中的少年不会去想,自己是不是照片上那个人,他只关注到10万的悬赏金额,同学还和他打趣,“要是谁找到拿到这10万,就发达了”。

“找不到,我怎会甘心”

广州是什么样的?找到孩子之前,申军良没有好好感受过,榕树、木棉花,四季常青的马路边,蓝天,白云,江边吹来风,在一个焦虑的、悲伤的、失去孩子的父亲眼中,没有风景可言。

他的世界里,只有找到孩子、找到“梅姨”这个念头。

申军良记得,他当时唯一的感受是,广州的天灰蒙蒙的,老是下雨。下雨,路边和桥洞就睡不了,贴寻人启事也不方便,心事千斤重,怎么办?去哪里找孩子?

珠海、深圳、东莞和广州,有线索的地方都去跑一遍。一次,张维平供述,他曾在十车队的斜坡那里,听到“梅姨”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告知她家里有事,让她赶紧回家一趟,之后,“梅姨”买了一张去往韶关新丰的车票。

申军良不知道那里是她的家,还是她的娘家,寻人启事一张张贴过去,还是找不到人。

2020年,找到申聪之后,申军良还是往广州跑,寻找“梅姨”的线索。申聪感觉到,父亲还是有一个心结没有打开,他主动提出,要陪父亲一起找“梅姨”。

他跟着父亲,再次回到广州。

2025年,申军良来了4趟广州,上一次他回来,还是去年的下半年,那次,申聪拿到了找到“梅姨”的关键线索,提交给专案组。他很想找到后问问她,那个女孩到底是不是也是被她拐卖的,到底还有多少个孩子经她的手被贩卖,以及她的上面还有多少个“张维平”。

找一个人这么多年,申军良没有任何确切的信息,只有一个带着引号的称呼,他很多次梦见同一个场景:他追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一米五左右短发、个头不高的女人跑。那个女人就是“梅姨”,但他始终没有看到她的正脸。

“梅姨”落网之后,他再回到广州,除了想要解答所有的疑问,也和15年寻子路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3月23日,申军良父子在增城分局刑侦大队面见了专案组民警,在同一个地方的增城区看守所,“梅姨”就关押在那里。

由于案件正在侦办中,申军良能获知和对外公布的有限,但他确认了,他在紫金县寻找的“阿梅”就是“梅姨”,那是他最接近“梅姨”的时刻。而申聪拿到的线索成为找到“梅姨”的关键证据,他帮助自己的父亲,解开了那个心结。

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