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将褪未褪,夏欲来未来,天地在这过渡时刻呈现出一种十分温润暧昧的感觉。暖风驱散春寒,绿荫替代繁花,万物褪去青涩,显露出成熟的从容。宋代词人对这时的时节情有独钟,词中写的四月,没有三月的喧闹,没有五月的蒸腾,只有恰到好处的清和之气、耐人寻味的余韵。
欧阳修写四月时抓住了光影流转的神韵,“四月园林春去后,深深密幄阴初茂。”春去,不是空洞无物的凋零,而是“密幄阴初茂”的转换,枝叶作帐,遮天蔽日而生凉意,青梅如豆,满树青涩之趣,折花的手尚留有余香,枝头已有新果,这画面里有时间的层层铺陈,凋零与生长并存,消逝与孕育同在。
而欧阳修笔下的乡村四月生机勃勃,“四月芳林何悄悄,绿荫满地青梅小。南陌采桑何窈窕,争语笑,乱丝满腹吴蚕老。”静的是树林,动的是人语;小的是青梅,肥的是春蚕。宿醉初醒,晓莺啼鸣,登楼远望,满目萋萋,这里没有伤春的悲戚,只有田园生活的实在与欢喜。
晏殊词中的四月,实在有工笔小画般的细腻感。“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词一开头即点出四月特有的时序,新社已过,清明将至,燕子归来,梨花刚落,池边长出星星点点的青苔,树叶底下传出黄鹂一两声婉转的鸣叫,白昼渐长,柳絮慢悠悠飘着。数字的使用不是拘守实数,是巧妙的留白,三四点苔不多不少,一两声鸟鸣恰到其分,飞絮轻、日影长,时光遂在分寸之间流露神采。
晏殊词中的四月十分静美,没有喧哗、没有激荡,万物各依照自己的时节而生,这种安静里,流露出宋代士大夫对生命的基本态度,不疾不徐,不执不求,在寻常景致中看见永恒。
秦观笔下的四月开阔又充满生机,“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村庄被绿树团团围住,池塘里春水涨得满满的,词人迎着东风慢慢散步,兴致正好,写下小园几许,却收了一园春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三句三色,层层铺开,犹如画卷徐徐展开,更见远处青旗飘扬,流水潺潺,莺啼燕语,蝶翅翩跹。
这是四月最饱满的模样,生命的各种形态在此刻同时显现,红的炽烈,白的素雅,黄的明媚;树的静穆,水的流动,莺燕的喧闹。秦观用近乎朴素的语言,写出了四月最丰盛的视觉盛宴。
苏轼写的四月通透豁达,“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暮春的风物在他笔下,没有“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哀婉,只有一种从容的观赏。梨花淡白,柳色深青,这一淡一深之间,是色彩的对照,也是生命的传承。
宋人对春归历来很少作凄凄惨惨的悲叹,他们认识到四月的美正在于“将尽”与“初茂”二者的交替,春去不是失去,而是转化,花谢即是新生。
千年后重读这些词句,穿越时空,让身处钢筋水泥城市里的我们,也能触摸到这样一个温润宜人的季节。
天水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