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日下午,在四川广安华蓥市玛琉岩探险公园,16岁女孩刘某某准备体验“瀑布秋千”。网传视频显示,她身着黑色上衣、短裤,身披蓝色应援旗,在悬崖边的滑道戴着头盔张开双臂。身穿带有“重庆探险营”字样马甲的工作人员在一旁忙碌,她被缓慢送出平台。视频画面里传出几声“没绑紧”的呼喊,工作人员并未停顿。女孩随即坠落山谷。
两天后,华蓥市“5·3”事故调查组发布通报称,游客刘某某(女)在体验瀑布秋千项目时受伤,在送医途中死亡。目前,事故方与死者家属达成赔偿协议。
近年来,悬崖秋千、瀑布大摆荡等新兴高空游乐项目在全国各地井喷,危险如影随形。2023年1月,浙江宁波象山县灵岩火山峰景区悬崖秋千突发故障,一名游客腿部骨折。2024年8月,广西崇左德天瀑布景区登高观瀑魔毯项目发生故障,造成1人死亡、60人受伤。
需要追问的是:被贴上“勇敢者游戏”标签的设施,生产、运维是否脱管?当设备在几百米高空运转时,游客的生命安全面临着怎样的考验?
致命的下坠
5月3日事故的消息在高空游乐行业内部群流传。西南某高空极限景区安监部工作人员李涛对涉事项目感到心惊,“如果对照现行标准,这个项目在建造时就埋下了隐患”。入行该领域十余年的开发商王海同样认为,设备存在先天缺陷,缺乏防止提前释放的“防呆设计”。
悬崖秋千有明确的设施装置要求。2023年11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大型游乐设施安全技术规程》,将悬崖秋千纳入特种设备中大型游乐设施实施监管。该规程以及实施于2025年3月1日的强制性国家标准《悬崖秋千安全技术要求》都提出,提升装置应当设有限位和极限位置保护装置。也就是说,合规设备不允许将安全完全寄托在操作员的“手感”或状态上。“正常的设计是,游客挂上去后,只要没有滑到最前端的指定释放点,哪怕操作员失误去拉释放机构,锁也打不开,人绝对不可能脱落。”王海说。
即使联锁失效、人被意外释放,如果绳索处于绷紧状态,女孩也不会径直下坠。在西南某高空极限景区运营部工作近六年的宋起介绍,在游客正式出发前,绳索绷紧的好处在于,就算发生意外、脱扣器提前掉落,人也会被吊住,顺着原有的安全轨迹做一个正常的钟摆运动,不会碰到崖壁。
而在本次事故中,游客被送出去时,身上的绳子处于松弛状态。这意味着在脱扣发生的瞬间,她经历了一段毫无保护的自由落体,直到绳索被拉直。多出来的这段距离,成了女孩撞击崖壁的致命距离。
李涛还提到,事故也暴露了项目方选址不够谨慎的问题。高空项目风险评估的第一步,是要预设“如果游客在推出去的瞬间直接掉落,会落在哪里。安全的悬崖平台,释放点垂直下方必须是完全净空的。但涉事女孩触碰到了凸出的山体”。
“他们连坠落轨迹都没有预判清楚。”李涛表示,如果在设计时将出发平台向外再悬挑几米,避开下方凸出的山体,哪怕绳索松弛导致下坠,女孩也会落在半空中,悲剧原本可以避免。
“只抄到一个壳子”
每天,国内有多少高空游乐设施在悬崖峭壁间运转?即便是深耕多年的从业者,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数字。
陈鑫在河南新乡经营一家体育游乐设备厂已有十年,公司主营飞拉达、悬崖秋千、轨道爬山车等项目。他记得,从2016年起,在过山车、大摆锤等传统高空游乐设施之外,行业开始依托自然地形开发极限项目,初代引爆点是玻璃栈道和玻璃桥。之后十年,行业在流量和收益的刺激下,走向更高、更险的维度——2018年出现了钢架结构的悬崖秋千,2019年出现了更为惊险的软绳类项目“极限荡绳”,业内也称空中飞人或魔鬼秋千。到了2024年,借助短视频平台,这类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高空大摆荡项目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央视2025年报道,截至2025年1月,全国在用悬崖秋千超过300台。
中部某省特种设备检验检测研究院工程师吴晓表示,在监管部门针对创新项目作出明确的“特种设备”定性前,它们容易游走在监管的灰色地带。
因为没有针对项目的具体规制,王海说,许多开发商和景区将这些高空项目包装成“高危险性体育运动”来申报运行。“厂家也是凭感觉做,安全措施靠各自判断。有良心的厂家可能会做三四倍的安全系数和双重备份,但有些厂家为了压缩成本,根本不管这些。”王海坦言。
李涛提起了几年前景区推出的悬崖秋千,在设计之初考虑了机械失控风险,因此在卷扬机上加装了自动断电的限位装置,一旦操作员失误将秋千拉得过高,设备会断电自锁,防止钢丝绳断裂。
而一些闻讯而来“取经”的景区只抄走了外形,不知道内部还隐藏着限位器。在相关国标出台前的几年里,盲目跟风导致的悬崖秋千事故已有发生。“底层的安全逻辑和环境评估,光靠拍几张照片是复刻不了的。”李涛说。
2025年,悬崖秋千的国标施行。按照国标规定,存量设备被要求整改,不合规的不得使用。宋起回忆,2024年底,景区对照国标进行评估,发现原有的钢架悬崖秋千项目已经无法满足最新要求。若要强行整改加装,几乎等同于推倒重建。最终他们没有选择整改,而是将该项目永久关闭。
这也引发了宋起的担忧:头部景区的初代项目尚且因无法满足新规而面临淘汰,那么其他仿制的存量设备,真实的运行状况和合规进度又如何?
与不合规的设备同样危险的,是人。根据《大型游乐设施安全技术规程》,从事大型游乐设施安全管理和作业的人员必须取得相应资格,持证上岗;大型游乐设施运行时,每台至少配备一名持证操作人员。
但在一些景区,王海见过不少乱象,“不培训,也不考证,只要找个胆子大一点的人,看着别人怎么操作,跟着学一下就直接上手了”。
如何监管创新项目?
外界习惯将从悬崖边荡出的项目统称为“悬崖秋千”,但在行业内部,近两年火爆的软绳悬吊高空大摆荡项目,并非真正的“悬崖秋千”。按照《大型游乐设施安全技术规程》的现行分类,该类结构产品被称为“荡绳”,与刚性“悬崖秋千”并列归入“空中飞人系列”。
推荐性国家标准《空中飞人通用技术条件》自2026年3月1日起实施。北京权佑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奇指出,推荐性国标属于法定最低安全技术要求,违反即构成“违反安全管理规定”,可直接关联行政责任与刑事责任。
对从业者而言,纳入特检意味着要走一套漫长的流程。而全国的特种设备鉴定人员数量有限,而等着排队的设计方案可能多达两三百个,仅排队等待鉴定就可能耗时三个月。
最近一年,王海都在为拿到“空中飞人”项目的特种设备鉴定证书而奔忙。据他所知,目前国内已经落地的荡绳类项目约有100个,但“真正走完特检流程、拿到合法证件的,一个都没有”。
大型游乐设施的安全把关须格外慎重。吴晓说,需对设计的合理性与安全性做设计文件鉴定,再通过型式试验对实体的安全性进行验证。这两个环节都需要反复验证,因此耗时较长。
按照以往的监管经验,规范发布后,市场监管总局会下文要求同类产品全部停业,整改取证合规后再运营。但这一次,针对性的停业文件并未下发。于是,已建成的项目还在继续运行。
更让业内人士觉得心惊的是,荡绳类项目尚在排队等合规,复合创新项目已经出现了。陈鑫发现,此次发生坠亡事故的瀑布秋千在物理结构上混合了滑索和秋千两种形态,目前找不到对口的国家强制标准。“当地监管部门如果按照秋千监管,结构对不上;如果不监管,它又确实载着人在几百米的高空飞。”李涛说。
目前,这起事故已被初步认定为企业生产安全责任事故。法律人士表示,这一认定对应刑法中多个罪名,最核心的是重大责任事故罪。根据刑法第134条,在生产作业中违反安全管理规定、发生重大伤亡事故的,即可构成此罪;死亡一人以上即达立案标准。
事故发生后,玛琉岩探险公园被当地责令全面停业整顿,河南、湖南多个景区的荡绳项目都相继暂停运行。
余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