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东屋的山墙上,静静挂着一只木制旧风箱。灰扑扑的尘土覆在斑驳的木板上,让它看起来愈发沧桑。可那微微翘起的铁皮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把手,仍倔强地保留着旧日模样——它曾是我家厨房的“烟火引擎”,拉响过无数顿饭菜的序曲,也把冬日的严寒、孩童的雀跃,都揉进了袅袅炊烟里。
我家的风箱,是时光的“幸存者”。它虽陈旧得像是被岁月浸过,却完好无损:木质的箱体泛着深棕的光泽,铁皮箍的边角磨得圆润,风箱口的木挡板还能灵活开合。从前它是厨房的“主力军”,如今闲置一隅,倒成了家里的“老古董”——每次擦拭,都能摸到木纹里藏着的烟火气。
儿时的记忆,总伴着风箱的嗡鸣。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我,懵懂记事起,家里做饭就靠它“发力”。那时村里的土坯房错落分布,几乎每家灶台旁都立着这样的风箱。每当暮色漫过屋顶,拉风箱的“吱呀”声便此起彼伏:张家刚起火,李家的风箱又接着响,最后汇成一片热闹的“乡村交响乐”。大人们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哪家该揭锅盛饭了。
风箱的结构简单却精巧。土锅灶旁支着它,锅灶与风箱用铁皮筒紧紧相连。做饭时,母亲往灶膛里添柴,我踮着脚帮父亲拉风箱。左手稳住箱体,右手有节奏地推拉木杆,风箱里的木弦“嗡嗡”震颤,灶膛里的火苗便“呼”地蹿起,舔舐着黑黑的锅底。火小了就加快频率,火旺了便放缓节奏,仿佛在和灶膛里的火焰“跳一支默契的舞”。
冬天的风箱,是温暖的魔法。寒夜漫长,厨房却因它成了最暖的角落。一家人围在土灶旁,父亲拉风箱,母亲揉面蒸馍,我就蹲在旁边添柴。风箱拉出的热风裹着柴火香,把冻僵的手烘得暖暖的。有时我贪玩,拉着风箱猛跑,木弦“啪”地断了,惊得母亲笑着嗔怪:“小调皮,断了弦,饭可要煮不熟啦!”
风箱也有“小脾气”。新用的风箱格外沉重,过年蒸年糕时,我拉不了多久就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灶膛的烟灰顺着风道飘出,厨房墙壁常被熏得黢黑,屋顶的茅草也蒙着层灰。可即便如此,它仍是农村厨房的“功臣”——没有它,土灶的火就没了“精气神”,饭菜也少了那份柴火慢炖的香气。
如今,老家的风箱仍在山墙上挂着,灰尘是它的新“衣裳”。可每当我闭上眼,仍能听见它“吱呀”的嗡鸣,看见父亲拉风箱时弯曲的脊背,看见炊烟里母亲忙碌的身影。那渐渐远去的风箱声,是农村变迁的注脚,更是我心底永远的暖——它暖过童年的寒冬,也暖着游子回望故乡的目光。
[安徽·亳州] 屈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