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猫·鼠

从去年起,仿佛听得有人说我是仇猫的。那根据自然是在我的那一篇《兔和猫》,这是自画招供。

我是常不免于弄弄笔墨的,写了下来,印了出去,对于有些人似乎总是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着痛处的时候多。万一不慎,甚而至于得罪了名人或名教授,或者更甚而至于得罪了“负有指导青年责任的前辈”之流,可就危险已极。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大角色是“不好惹”的。怎地“不好惹”呢?就是怕要浑身发热之后,做一封信登在报纸上:“看!狗不是仇猫的吗?鲁迅先生却自己承认是仇猫的,而他还说要打‘落水狗’!”这“逻辑”的奥义,即在用我的话,来证明我倒是狗,于是而凡有言说,全都根本推翻,即使我说二二得四,三三见九,也没有一字不错。这些既然都错,则绅士口头的二二得七、三三见千等等,自然就不错了。

我的仇猫也许是在十岁左右的时候了。有一回,我推门进房,看见一条蛇伏在横梁上,地上躺着一只隐鼠,口角流血,但两肋还是一起一落的。取来放在一个纸盒子里,大半天后,竟醒过来了,渐渐地能够饮食、行走,到第二日,似乎复原了,但是不逃走。

放在地上,它时时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捡吃些菜渣,舔舔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看见砚台便舔吃了研着的墨汁。这使我非常惊喜了。我听父亲说过的,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黑而且发亮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等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舔尽了砚上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我就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哪里有,哪里买的呢?谁也不知道。“慰情聊胜无”,这隐鼠总可以算是我的墨猴了吧,虽然它舔吃墨汁,并不一定肯等到我写完字。

已经记不分明,这样大约有一两个月了,有一天,我忽然感到寂寞了,真所谓“若有所失”。我的隐鼠是常在眼前游走的,或在桌上,或在地上。而这一日却大半天没有见,大家吃午饭了,也不见它出来。我还等着,等了它半天,然而仍然没有见。一个女工跟我说:“隐鼠是昨天晚上被猫吃了!”

鲁迅